第114章 藏信藏奸

次日巳时,吴家府邸。

吴举通惨死的消息早已传遍海州城,吴家大宅门前挂起了白幡,往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。白石雄楚与御手洗志魇联袂前来,本地扶桑三大家主之二同来吊唁,给足了吴家面子。

杨霜凌换了身素色常服,混在宾客之中,站在不起眼的角落,目光落在灵堂前答礼的王絮身上。

王絮一身素白丧服,头上缠着白麻布,按规矩跪在灵旁答礼。她低着头,时不时用帕子拭泪,哭声嘤嘤切切,听着倒像是伤心欲绝。可杨霜凌眼神何等锐利,一眼便瞧出了不对。

她脸上脂粉抹得极厚,腮红、口脂一应俱全,丧礼之上浓妆艳抹,本就不合规矩。更奇的是,她哭得虽勤,眼神却清明得很,眼底没有半分丧夫的痛彻与愤怒,只有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哀戚,甚至在白石雄楚上前慰问时,她低头的瞬间,眼角还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。

“杨捕头,您也来了。”操真隼也从旁侧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眉头微蹙,低声道,“吾也觉得奇怪。吴会长尸骨未寒,这位吴夫人看着……倒不怎么伤心。方才吾瞧见她偷偷吩咐丫鬟,把账房的钥匙收起来了。”

杨霜凌微微颔首

吴举通一死,海州商会会长之位空悬,背后牵扯的海运生意、盐茶利润不计其数。王絮一个妇道人家,若说没有半点私心,绝不可能。可她一个内宅妇人,哪来的胆子勾结外人谋害亲夫?又哪来的能耐掌控商会?

除非,她背后有人。

杨霜凌目光又落在王絮身上。她正低头回礼,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滑了下来,她抬手去扶,手腕处露出一点红痕,像是掐出来的印记,不像是新伤。那痕迹小巧,不似女子自己所掐,倒像是男子指印。

“操真君。”杨霜凌声音压得极低,“想个法子,拖住她半个时辰。”

操真隼也一愣,随即会意,微微点头:“明白。”

他整了整绛红色和服的衣襟,迈步朝着灵堂走去。他本就是海州商会的人,与吴家相熟,借着商议吴举通后事、商会后续安排的由头,缠住王絮问话,再合理不过。

杨霜凌见操真隼也成功拦下王絮,二人在偏厅说起话来,便趁着人多眼杂,身形一晃,悄无声息地绕到内院,翻窗进了吴举通与王絮的卧房。

卧房内陈设奢华,拔步床挂着珍珠帐,梳妆台描金绘银,处处透着富商人家的阔气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,混着一点线香的味道。杨霜凌落地无声,反手关好窗,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各处。

他查案素来利落,不做多余动作。寻常妇人藏私密物件,多在梳妆盒、枕头下、衣柜暗格三处。杨霜凌径直走到梳妆台前,台上摆满了钗环首饰、胭脂水粉,琳琅满目。他指尖划过一个个锦盒,最后停在最下层一个紫檀木梳妆盒上。

梳妆盒上着锁,铜锁精巧。杨霜凌指尖捏住锁扣,微微用力,内力暗吐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铜锁应声而开,连痕迹都不留。他掀开盒盖,上层是些金簪玉镯,并无异样。他指尖在盒底一摸,触感中空,果然有暗格。

暗格机关藏在侧面,按下去便弹开一层底板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封,信封上都没写名字,只封了火漆。杨霜凌随手抽出一封,展开细看。

字迹娟秀,是女子手笔,满纸都是缠绵情话,什么“日夜思君”“盼君早来”,落款处只画了一朵海棠花。再抽一封,却是男子字迹,笔锋遒劲,语气狎昵,说着“待事了便带你远走高飞”“吴举通那老东西活不了多久”。

杨霜凌翻了数封,男子的信里虽未署名,却在其中一封里提了一句“帮中事务繁杂,东部分舵诸事缠身,迟些再去看你”,又有“三拳难断相思”之语。

一梦三拳,欧三卷。

杨霜凌眸色微沉。

丐帮九袋长老,“一梦三拳”欧三卷,因拳法高超又称“欧三拳”,执掌东部数省分舵,在丐帮中权势极重。他与吴举通是结拜兄弟,这事江湖上不少人知道,可没人想到,这位九袋长老竟和结拜兄弟的妻子暗通款曲。

这么看来,吴举通的死,恐怕不止是御手洗家的手笔,背后还有丐帮的人掺和。王絮与欧三卷有私情,欧三卷觊觎海州商会的利益,二人联手害死吴举通,再借御手洗家的手掩人耳目,倒也说得通。

只是白梅霜下药之事,是御手洗家所为,还是欧三卷做的?昨夜后厨的小泽纯田自尽,看似把罪责揽得干净,实则更像弃子。御手洗家有动机,欧三卷也有动机。

杨霜凌把信按原样叠好,放回暗格,重新锁好铜锁,不留半点痕迹。他翻窗而出,刚落到院墙上,便看见偏厅方向,王絮已经结束了和操真隼也的谈话,正匆匆往后院走。

他身形一矮,借着院墙阴影悄然后退,几个起落便出了吴府,回到前门宾客之中。

“杨捕头。”操真隼也很快寻了过来,低声道,“拖住了约莫一炷香工夫。她好像急着回内院,吾不好多拦。怎么样,有发现?”

“有。”杨霜凌言简意赅,“盯紧她,看她下午去哪。”

“好。”操真隼也应声。

杨霜凌问道:“丐帮欧三卷这些日子和商会来往接触密切吗?”

“来往甚密。”操真隼也又忍不住问,“和欧三卷有关?”他在海州多年,对丐帮东部的势力也有所耳闻。

杨霜凌微微颔首,没有多说。

二人不再停留,各自散开。操真隼也去商会安排人手,暗中盯着吴府动静;杨霜凌则回了望海楼,取了马匹与随身物件,只等王絮动身。

未时刚过,吴府侧门驶出一辆青布马车,车帘掩得严实,只露出丫鬟一角衣裳。马车走得不快,径直往城东而去。杨霜凌牵着马,远远缀在后面,气息收敛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
马车一路向东,出了城,渐渐往偏僻处去。道路两旁从商铺变成民居,再往前便是荒郊野地,杂草丛生,远处是连片的芦苇荡,挨着海边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马车在一片矮坡后停下,坡后藏着几间茅草屋,看着像是废弃的农舍。

丫鬟先下车,四处张望了一圈,见四下无人,才掀开车帘。王絮换了身寻常的布裙,头上包着青布帕子,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,便快步走进了中间那间茅草屋。丫鬟则守在门外,抱着胳膊,时不时往路上张望。

杨霜凌翻身下马,将马拴在远处树林里,身形展开,贴着地面疾掠,几个起落便到了茅草屋后。他足尖在墙面上一点,身形轻飘飘落在后窗窗檐之下,屏住呼吸,贴耳细听。

屋内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,跟着便是男子低笑的声音,年轻得很,不像是欧三卷的年纪。

“我的小心肝,你可算来了。吴举通那老东西一死,往后咱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了。”男子语气轻佻,带着几分痞气,“等过些日子,风声过了,我想办法把你接出去,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双宿双飞。”

王絮的声音带着娇嗔:“就你嘴甜。可你哥那边怎么说?欧长老那边又怎么说?海州商会这块肥肉,他们肯放手?”

“放心,我哥那边有我去说。欧长老自有他的打算,咱们拿我们的好处便是。”男子笑道,“吴举通一死,商会群龙无首,到时候欧长老出面扶持个傀儡,还不是咱们说了算?”

杨霜凌眉梢微挑。

不是欧三卷。听这称呼,男子是“他哥”的弟弟,还称欧三卷为“欧长老”,看来是丐帮中人,且辈分不低。令狐饱嗝是丐帮帮主,亲弟弟令狐饥饿,绰号“小铁碗”,是六袋长老,年纪轻,行事跳脱,传闻极好女色。

想来便是他了。

屋内二人调笑几句,声音渐渐暧昧起来,跟着便是床板吱呀晃动的声响,夹杂着男女喘息之声,不堪入耳。杨霜凌面无表情,指尖微微收紧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
王絮先与欧三卷有染,又勾搭上令狐饥饿,叔侄二人都和她牵扯不清,这关系倒是乱得很。
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丫鬟一声凄厉的惨叫!

“啊——!”

叫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。

屋内动静骤然一停。令狐饥饿低喝一声“不好”,随即响起穿衣的簌簌声。王絮也慌了,声音发颤:“怎么回事?外面、外面是谁?”

“别出声!”令狐饥饿沉声喝道。

话音未落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茅草屋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!劲风卷着草屑灌进屋,一个魁梧的黑影堵在门口,手中握着一柄长柄薙刀,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“什么人?!”令狐饥饿挡在王絮身前,沉声喝问。

门口的人哈哈大笑,声如洪钟,带着扶桑口音:“狐狗男女,躲在这里快活,倒是会找地方!”

杨霜凌在窗檐下微微侧身,借着窗缝往里看。来人身材高大壮硕,满脸横肉,一身黑衣,薙刀横在身前,正是御手洗家五大家臣之首——“裂风薙刀”滨边牙。

滨边牙怎么会找到这里?是巧合,还是特意冲着令狐饥饿来的?

杨霜凌没有动。他倒要看看,这场戏到底唱的是哪一出。

屋内,令狐饥饿见是扶桑浪人,心头一沉,却也不惧。他左手一翻,从腰间摸出一只黝黑的铁碗,碗口不大,却沉甸甸的,正是他的成名兵器“银铁碗”。

“扶桑倭人,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!”令狐饥饿冷笑一声,护着王絮往后退了半步,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

“要你命的人!”滨边牙懒得废话,薙刀一横,大步踏进屋中,刀刃带着呼啸风声,当头便劈了下来!薙刀长柄重刃,劈砍之势极猛,一刀下去,连空气都像是被撕裂,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。

令狐饥饿不敢硬接,拉着王絮往旁侧一滚,堪堪避开刀锋。“咔嚓”一声,薙刀劈在木桌之上,厚实的木桌应声裂成两半,木屑四溅。

“躲得倒是快。”滨边牙狞笑一声,手腕一转,薙刀横扫而出,刀光带着半圆的弧光,直扫二人腰腹。茅草屋本就狭窄,薙刀长柄施展不开,可滨边牙显然对兵器掌控极精,虽在屋内,刀势却丝毫不显滞涩,反倒借着墙壁反弹,愈发刁钻。

令狐饥饿将王絮往身后一推,沉声道:“躲好!”随即纵身跃起,铁碗在身前一挡。

“铛——”

刀刃劈在铁碗之上,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。令狐饥饿只觉手臂发麻,一股巨力顺着铁碗传来,逼得他在空中向后翻了个跟头,落地时踉跄了两步。他心中暗惊,这滨边牙果然名不虚传,一身蛮力骇人,薙刀招式更是大开大合,刚猛至极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滨边牙见他接下一刀,眼中凶光更盛,薙刀舞得虎虎生风,一招快过一招。劈、扫、撩、斩,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,茅草屋内梁柱、土墙被刀锋扫过,纷纷裂开豁口,尘土簌簌落下。

令狐饥饿不敢怠慢,铁碗翻飞,或挡或砸,借着小巧的身形在刀光中穿梭。他的“铁碗功”走的是刚柔并济的路子,铁碗既能硬挡兵刃,又能当暗器脱手伤人,指尖扣住碗沿,时不时便甩出一记,直取滨边牙要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