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郑的春寒,比咸阳更甚几分。韩王宫的偏殿里,炭火盆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韩桓惠王眉宇间的寒意。他手里捏着一封绢帛密信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绢帛的边缘被攥得发皱,上面“秦兵压境,韩危在旦夕”八个字,像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神。
“大王,”丞相张平躬身站在殿中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,“秦军在函谷关以东囤积粮草,蒙骜的先锋部队已抵达颍川边境,不出三月,必当伐韩。此时若不联合诸侯,韩国恐难保全。”
韩桓惠王猛地将绢帛拍在案几上,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“联合诸侯?”他苦笑一声,语气中满是绝望,“赵、魏两国自身难保,燕、齐远在天边,楚虽强,却向来首鼠两端。谁会真心出兵救韩?”话虽如此,他还是抬手示意张平,“密信的措辞,再斟酌一番。要让诸侯明白,唇亡齿寒,韩亡之后,下一个便是他们。”
张平躬身应下,转身退了出去。殿内只剩下韩桓惠王一人,他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柳枝,心中一片茫然。韩国地处中原腹地,四面受敌,自商鞅变法后,秦国日益强盛,韩国便成了秦国东出的首要目标。这些年,韩国屡战屡败,疆域日渐缩小,如今早已是风雨飘摇。若不是秦国新帝刚立,吕不韦忙着稳固内政,恐怕韩都新郑,早已被秦军踏破。
三日后,三匹快马从新郑出发,分别奔向赵、魏、楚三国的都城。马背上的使者,都穿着普通商人的服饰,腰间藏着封在蜡丸里的密信。他们不敢走官道,只能沿着偏僻的小路疾驰,日夜不休。韩王的希望,就寄托在这三封密信上。
与此同时,咸阳城的一处酒肆里,一名身着粗布短衣的汉子,正端着酒碗,看似随意地与邻桌的人闲聊。他的目光,却时不时扫过酒肆门口,留意着往来的行人。此人是吕不韦安插在咸阳的密探,负责打探六国的消息。
“听说了吗?新郑那边,最近动静不小,有不少商人模样的人,频繁出入韩王宫。”邻桌的汉子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。
粗布短衣的汉子心中一动,不动声色地接话:“哦?新郑向来安稳,能有什么动静?莫不是韩王又在囤积粮草,准备应对秦军?”
“不好说,不好说。”邻桌汉子摇了摇头,喝了一口酒,“我有个亲戚在新郑做买卖,说最近韩王宫里的人,神色都很慌张,好像出了什么大事。而且,有几个人,骑着快马出了新郑,看方向,像是往邯郸、大梁去的。”
粗布短衣的汉子不再多问,只是陪着笑,又敬了对方一碗酒。酒过三巡,他结了账,慢悠悠地走出酒肆,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里,早已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他钻进马车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匆匆写下几行字,递给车夫:“速将此信送往相府,交给吕相亲卫。”
车夫接过纸条,塞进袖中,点了点头,驾车缓缓驶离。马车穿行在咸阳城的街巷里,避开了往来的行人,很快便抵达了文信侯府的侧门。车夫与守门的卫士低声交谈了几句,卫士接过纸条,转身快步走进府内。
此时的相府书房,吕不韦正在与李斯商议政务。李斯刚入秦不久,凭借《谏逐客书》得到嬴政的赏识,被吕不韦提拔为客卿,负责辅佐处理六国相关的事务。案几上,摊着几张秦国疆域图,上面标注着各国的兵力部署。
“李客卿,”吕不韦指着地图上的韩国疆域,“韩地虽小,却扼守秦军东出要道。如今新帝刚立,我们需要稳定的外部环境,不宜贸然伐韩。但韩王若不识时务,联合诸侯抗秦,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李斯躬身答道:“相爷所言极是。韩国屡遭我大秦打击,早已元气大伤,不足为惧。怕就怕六国趁我大秦内政未稳,联合起来。臣以为,当派密探密切监视六国动向,同时派人前往韩、魏两国,施以恩惠,分化瓦解他们的联盟。”
吕不韦微微颔首,正要说话,一名亲卫快步走进书房,躬身递上一张纸条:“相爷,这是咸阳城内密探送来的急报。”
吕不韦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纸条上的内容,正是关于新郑异动以及韩使前往赵、魏、楚三国的消息。他将纸条递给李斯,沉声道:“你看看。”
李斯接过纸条,仔细阅读完毕,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:“相爷,韩王果然在密谋联合诸侯。若让他们得逞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哼,不自量力。”吕不韦冷哼一声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韩王以为,凭借几封密信,就能撼动我大秦的根基?李客卿,你即刻派人前往邯郸、大梁、郢都,不惜一切代价,截获韩王的密信。另外,传我命令,让蒙骜在颍川边境增派兵力,摆出伐韩的架势,震慑韩王与诸侯。”
“臣遵令。”李斯躬身应下,转身快步退了出去。
书房内,吕不韦走到窗边,望着咸阳城的方向。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他的身上,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。他知道,韩王的密信,只是六国反抗秦国的一个信号。随着秦国日益强盛,六国的恐惧也越来越深,联合抗秦,是他们必然的选择。但他绝不会让他们的图谋得逞。
“来人。”吕不韦沉声喊道。
一名亲卫走进书房,躬身行礼:“相爷有何吩咐?”
“去查查,韩王派往各国的使者,都有哪些人,走的什么路线。”吕不韦吩咐道,“另外,密切关注咸阳宫内的动静,尤其是新帝与赵姬夫人的情况。”
“是,相爷。”亲卫应下,转身退了出去。
吕不韦转过身,重新坐回案几旁。他拿起案几上的一支狼毫笔,蘸了蘸墨汁,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,写下了“新郑”二字。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知道,一场新的较量,已经开始了。而这一次,他必须赢。
此时的新郑,韩桓惠王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各国的回信。他不知道,他的密信,早已被吕不韦察觉。更不知道,秦国的铁骑,已经在边境蠢蠢欲动。一场灭顶之灾,正在向韩国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