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蛟龙出海

赵栻想大呼,呼唤船上的李子云前来保驾。

可是他发现湖里只有一艘船,三五个人。

才几个人怎么保驾?

于是他及时的闭嘴了。

金军队伍中有人用汉语喊话:“船上的是什么人?”

李子云等人并未搭话,船依然不疾不徐的向岸边划来。

一名金将再次大呼:“嚯!再不搭话大王我要命士兵们射击了!”

这条船早已进入了骑兵们弓箭的射击范围内,只是它出现的突然而诡异,船上的人看来有恃无恐,令金军弓手们变得迟疑不定了。

大船又划近了些,岸上的金军变得异常紧张,兵器刷刷的拔了出来,弓手的弓弦已拉成了满月。

终于,船上的李子云开口说话了,在广阔的水面上显得空荡而悠远。

“和王殿下,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

赵栻不敢应答,生怕回应会召来杀身之祸。

他发觉自己貌似被金人拉来当肉盾了。

守在赵栻身边的金军连忙将赵栻团团围住,向后退走。

船头,李子云哈哈大笑:“怕什么呢?我李郎君会吃人不成?”

忽鲁召来奔睹,慎重问:“湖里那几个人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奔睹也满头雾水,摇头:“不知是何意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有恃无恐,必然有伏兵。”

“那要不要把他射杀了?”

奔睹还是摇头:“如果对方有备而来,弓箭不一定管用。”

奔睹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,担忧道:“忽鲁,你看这条道,西边是大陆泽,东边是黄河,宽不过一里,长长的望不到头,险路一条啊!”

忽鲁倒没想到这层,经奔睹一提醒,顿时冷汗涔涔:“雾是散了些,可还是瞧不远啊。南人要是两头一堵截……”

奔睹点点头:“所以二皇子殿下让我俩探探路。南朝的西军主力在平原上,将官道都堵死了,这条道要是也被堵,那只有等待北方的军队了。”

两人正在商量之际,船上李子云又在喊话了。

“贵军谁能说的上话,大宋西军踏白军指挥使李子云在此!”

忽鲁与奔睹对视一眼,奔睹接上了话。

“我是大金国骑兵统制奔睹,你飘在船上又不敢上岸,却是有何计较?”

“好说,我受我家沈太尉所托,带一句话给二太子阁下。”

“有话便说。”

李子云抬手虚点,语气很是嚣张:“好!都给小爷听好了,沈太尉的话是,贵军人可以离开,人质、钱财等通通留下。”

奔睹听了放声大笑:“南朝真的没人了吗?你家皇帝都成了我大金国的俘虏,你家首领哪里来的勇气谈条件。”

“条件?奔睹将军,我家头儿只是给你家二太子一次忠告。不想把命丢在这儿,就把头埋裤裆里好好想想!”

奔睹死死的盯着湖里的大船,对忽鲁低声道:“派人去前后都探探路,看看有没埋伏。”

“已探过了,三五里内没有南朝士兵。”

奔睹心稍定,疑惑道:“二太子吩咐,要探明这个大湖沈放布置了多少兵力。那个南朝军官装神弄鬼,却是不肯现身,看来要逼他出手了。”

“要不射几箭试试?”

“先别急,待我再摸摸他的底细。”

浓雾稍淡,李子云立在船头的身影越发清晰了,只是船上三将现在只剩二人,那个赤裸上身的汉子却不见了踪迹。

奔睹打马行至湖边,与大船不过十丈距离,显示他有谈话的诚意。

奔睹扯高嗓门:“船上李将军听好,宋国已灭国了,你家皇帝已签誓书,将黄河以北的土地割让给大金国,你们西军就算拼了命,也扭转不了失败的结局。”

“皇帝那不过是受了胁迫罢了,西军已接到最新旨意,全力拦截你等强盗。”

“哈哈,拦截,就凭你这条破船么?”

“一条船足够了,你若有胆子就闯一个试试?”

奔睹见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,转口道:“你也知道有个南朝亲王押在我骑兵队中为质,就不怕打起来伤了你家和王?”

“江山社稷为大,和王殿下若胸怀天下,献出生命又如何?”

赵栻被金军拥走,但离的不算远,听到李子云的话,计较上心头。

自己已身陷囫囵,恐怕暂时是脱不了身了。

李子云不过是臣子之后,曾经也算是他打马球的伴当,却在两军对垒时大放厥词。

你把我这个皇子当成什么人了?

赵栻卷起手心,大声呼道:“李子云,官家待你爹不薄,为何如此不识大体?”

赵栻的声音不算响亮,却成功引起了李子云、奔睹的注意。

奔睹想了想,招手命骑兵把赵栻带至湖边来。

一来到湖边,赵栻迫不及待的开口道:“李子云,你也曾是大宋子民,如今尘埃落定,再抗争下去已毫无意义,只会令生灵涂炭,百姓流离。听本王一句劝,罢手吧!”

赵栻不敢用“投降”二字,以免刺激了李子云,他毕竟身在西军,怕也身不由己。

赵栻的话令人大跌眼镜,就是一旁的奔睹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般没骨气的话来。

李子云远在湖中,重重的哼了一声:“曾是?殿下,你的意思是现在我李子云不再是宋人了?”

赵栻瞟了奔睹一眼,叹了口气:“如此剜心之痛,本王同样心如刀绞。可事已不可挽回,你又何必执念放不下呢?”

李子云身形晃了晃,强压着怒火道:“按你的说法,小爷现在已不是宋人了,你赵栻以什么身份来劝小爷我?”

李子云呼名道姓,态度极为不恭,赵栻如何听不出来。

“李子云,大金伯皇帝已减免了许多岁给金银,犒军钱也免去不少。伯皇帝宽宏,待我等拘押……之人也算不差。”

“闭嘴!”李子云终究是年轻,哪里还能忍受这等卑曲奴颜的嘴脸,咆哮道:“赵栻,你裆下无物,别羞煞了我大宋好男儿。你赵家弃国于不顾,那是你赵家懦弱,别把小爷我也算上。”

什么时候冒出来的“大金伯皇帝”?

汴京城里的天子到底又答应了金贼什么条件?上尊号?甘愿当儿皇帝?

那边赵栻羞愧难当,却依然忍而不发,耐心的劝着李子云。

“哈哈哈!”

奔睹放声大笑起来,尽情的释放着胜利者的快意。

“湖里的李将军,你可听清楚了?你家皇帝同样是这种调调。要不要本王将你家太上皇也绑来与你见上一见?”

李子云眼中噙泪,望向一旁的沈放,泣声道:“头儿,是可忍孰不可忍,咱们动手吧!”

沈放脸色平静如水。

这些人都不认识自己,这才好整以暇,令李子云出面与金军周旋完全是自己的授意。

西军将领中,没几个人认识那些深居禁中大内的皇子,李子云常在禁中玩耍,只有他认识赵家人。

眼前这个年轻人既然是皇族身份,是赵氏可能的合法继承人,那从他吐出第一个字开始,他的命运已是注定。

隐在浓雾深处的几十条大船上,满载着镇海军、顺州军士兵。

船上同样满载着矢石火炮,以及登了船的投石机,为的是给金人雷霆一击。

奔睹的嘲笑以及赵栻的懦弱表现,让沈放反而更为冷静。

这些刺激性的话语已难以触怒自己铁石一般坚硬的心。

如何不着痕迹的将赵家人一个一个除掉,才是当下最要紧之事。

至于什么劳杂子羞辱、嘲笑,总有一天会加倍拾回来。

沈放摆摆手,轻声道:“子云,由我来对付吧。”

沈放挺了挺身板,大船甲板离水面有两米多的高度,这样看向奔睹、赵栻,有了种居高临下的视角。

沈放很满意这种俯视的感觉。

“某是沈放!”沈放淡淡的开了口。

岸边的奔睹听了大惊。

他一直在留意着李子云身边这个银色盔甲的男人,因为有一段距离,而且浓雾干扰,他难以看清银甲男人的表情。

全程都是李子云在开口说话,以至于奔睹一度怀疑这个男人只是一名副将,将重点都放在了李子云身上。

乍一听这人竟然就是沈放,奔睹下意识的勒了勒缰绳。

胯下战马收到指令,躁动的后退了两步。

奔睹强压着心中的不安,高声道:“旋风将军,久闻大名啊!”

沈放拱了拱手,笑道:“微名而已,不足挂齿。奔睹大王这是要去哪儿?”

奔睹一愣,没想到沈放如此问话。

“奔睹大王,这前面是大片的河汊和滩涂,你若想北去河间府,应该绕道大陆泽西边,走深州那条道才对呀。”

见奔睹不搭话,沈放又笑容可掬道:“就算某不拦你,再往前走十里八里,你这几千骑兵总要回头的。”

奔睹又是一愣。

这条道的尽头是什么状况,他确实不知,因为这次带着南朝的亲王出来,只是想探探西军的底细而已。

“奔睹大王,若是想去河间府,某劝你多带些粮食。几千骑兵不备他个三天两天的干粮,你到不了河间府的。”

身边的李子云轻声道:“头儿,还是你细致入微,子云根本没留意金贼没带干粮。他们想干什么?”

沈放回头,笑道:“问问不就知道了。”

岸边的奔睹终于答话了。

“哈哈哈,都说旋风将军一双眼睛比狐仙还锐利,今日一见,果然没错了。本大王奉了军令,出来探探你家军队的虚实而已。”

“哦,大王可真是直爽之人,那需要某给你一个向导不?没人引路,奔睹大王可能会走上绝路呢。”

奔睹脸色一紧,道:“怎么地,你还想杀了我不成?”

沈放挺了挺胸,背起了手:“杀你易如反掌。你家那么多大王栽我手里,成千上万的士兵成了孤魂野鬼。你觉得是偶然吗?”

“哈哈哈,头断碗大的疤而已。本大王从征辽国以来,生死不知道多少回了,就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。”

“哦,奔睹大王勇气可嘉,既然大王已将生气置之度外,那……我沈放可以下令进攻了?”

奔睹看不清楚沈放脸上的表情,可是这个心狠手辣的对手对敌人从未仁慈过,已是不争的事实。

听闻沈放要动手,奔睹突然大呼:“射击!”

岸上金骑早已瞄准大船多时,听到命令,将弦上利箭纷纷射出。

一时间,利箭呈弧形向大船射去,将大船射成了马蜂窝。

可是船头那几个人却已不见了踪影!

嘭!

骑兵队伍中突然响起一声响亮的爆炸声,战马受惊,接连不断的长嘶。

天空中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弥漫着白烟的大湖深处,向岸边飞来。

“火神弹!”金军惧呼。

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将金军长长的队伍裹挟其中。

雾气蒙蒙的湖面上,黝黑的船体陡然显出身形,巨大的船头,高高的投石机,密密匝匝的士兵压迫感十足。

“火神弹!快离开岸边!快!”

奔睹意识到已进入了西军的圈套,大声警告士兵撤离岸边。

临走前,奔睹一把将赵栻拎起,像抓个小鸡一般将他丢在自己的鞍前。

“不想死就抓牢了!”奔睹大声提醒着。

赵栻七魂已丢了六魂,哪里还敢应话,死死的拽着马鞍,任由颠簸拆着自己的骨架。

奔睹打马急走,仍不忘向眼前插满箭矢的大船望了一眼。

沈放到底有何神通,一眨眼的功夫人影都消失了?

难不成真如传闻所说,他有火神护佑?

其实这会儿,沈放与李子云正摸着屁臀,疼的龇牙咧嘴。

他们脚下的甲板是活动板。

在金军突然发起攻击那一瞬间,伏在甲板下,从缝隙之中窥视金军动静的王小乙拉动了手里的绳子。

两人脚下的甲板突然张开,他俩毫无预备,呈失重状态摔下了船舱内。

纷乱的金军队伍已失去了控制,人马相撞,相互践踏,胡乱的向后退走。

巨大的爆炸声产生的威慑力比爆炸本身更为致命。

金骑们同样毫无心理准备,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通猛烈轰炸。

任谁都能想到,既然是个圈套,前路必然有埋伏。

于是,金军纷纷打马后退,向来路奔去。

他们手里的兵器和弓箭,在威力巨大的投射版震天雷的轰击下,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,不撤才怪。

所有的骑兵都清楚今天的任务,不过是出来探探南朝西军的虚实,并不是要拼命。

远处。

浓雾掩护下,湖面上荡起了剧烈的水花,像沸腾的开水。

一群身背鱼叉的震海军士兵从船上跳去水中,拼命向岸边游去。

范文龙游在队伍的最前端。

他不是不想埋伏得更靠岸,只是这种黄沙冲出来的浅滩,连个身子都藏不住啊。

这是震海军第一次参战,他不想在诸多威名赫赫的军队中失去了气势。

这一战必须打出气势,打出威名。

范文龙第一个爬上岸,挥动着手里的鱼叉高呼:“弟兄们,养兵千日用兵一时,杀尽鞑虏,立我军威!”

大批的金骑乱糟糟的向范文龙站立的湖边冲来,大地被沉重的马蹄踏得咚咚震动。

“趴好!趴好!调匀呼吸,听老子呼声为号!”

浓雾已不足以掩盖如此众多的震海军士兵身形。

金骑只要冲至十丈以内,必然会发现震海军在地上趴着。

震海军的弟兄们想要截停金人铁骑,只能以身体和尖锐的鱼叉去阻挡。

范文龙趴在滩涂里,胡乱的用些泥沙抹在身上,缩短被金军发现的时间。

咚咚咚!

贴在地上的耳廓中传来更大的响声,拍打着同样贴在地上的心脏,心脏跟着剧烈的跳动。

咦?

不对劲啊!

范文龙发现“咚咚”声不单只从金军那一端传来,另外一个相反的方向也有马蹄踏地发出的剧烈抖动声。

范文龙向南望去。

可是浓雾未散尽,能看的距离有限得很。

南边来的骑兵是什么人?不会是金贼的援兵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