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你就睡在这吧。”阿宽在那理着床铺,新买的垫子整整有五厘米厚,铺上以后便是整个宿舍最高的垫子了。
垫子上边的女人有些局促,阿宽铺上去的时候也不懂得叫她提前下来,她便是一边瑟缩着身子又一边踏了上去,待到阿宽身体离开床铺,她便马上将蚊帐撤下了。
阿宽的妹妹今天从老家过来,来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,阿宽给她打包的饭放了快一个半小时,他出去接妹妹之前,阿宝说让他干脆再买一个泡面得了,这饭早凉了,阿宽只是无动于衷,不时盯着那打包好的饭,在那发着愣。
饭是凉了,阿宽妹妹吃的时候,房间里依旧飘满了香气,她即使吃饭也是在观察着我们,一边用方言跟阿宽聊着什么,我们听不懂,她体型跟阿宽一样黑瘦,不像阿宽老婆那样给我们带来吃的东西,也没有主动跟我们打招呼。
一开始我以为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,但慢慢地就发现他们的话跟普通话有些类似,只是在每个字上变了调,虽然如此,但当语速快起来时,整个句子依旧会变成另一番难以解读的话语。只不过他们今晚的谈话大多数语速很慢,每句话说的也很少。
“她怎么说的嘛,电话里怎么说的。”
“她就说她要走了,那会儿刚吃完中午。”
“谁刚吃完中午,她吃完你吃完?”
“肯定是我吃完,我哪知道她什么时候吃完。晚上过去的时候,锅底还有点东西,中午应该是吃了的,就是晚上的一点都没煮,孩子都饿着。”
“她怎么说的。”
“她就说走了,真的走了也应该煮个晚饭吧,就是估摸着我会过去,晚饭都不煮了,那要是我过不去怎么办。”
“为啥会过不去。”
“没接电话,或者路上出了什么事。”
阿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怎么说的,说要走了。”
“她说她跟老刘走了,老刘懂她,疼她,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,我骂她,骂得很难听呢,我以为她会挂电话的,但是她没挂,就听我讲完了,还说我理解不了,这人看来是疯了。”
“她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没有,就说让我来带孩子,我那时候应该说我不去,我光顾骂她了,我说不去,至少她心里会怀疑,怀疑我是不是不去,心里会不好受。”
“其他的有没有说,就说她要走,然后叫你带孩子,其他的呢。”
“妈也骂她呢,骂着骂着还哭了。”妹妹笑了一声,“说她是娼妇,家门不幸什么。”
“不是,你嫂子,她还有没有说别的。”
“她不是我嫂子。”妹妹顿了一下,“全部都在这里了,电话里也跟你说了一遍了。”
“她有没有提到我。”
妹妹看了阿宽一眼,迟疑了会儿,“没,她就说那么多了。”
阿宽继续沉默,他伸手去翻枕头,妹妹挪了挪,他翻出来藏在里面的那包皱巴巴的烟,我从没见他在房间里抽烟,他或许也意识到房间没有烟灰缸,点燃以后四处找东西,床底下有个放杂物的巷子,他使劲拖出来,他儿子干瘪的篮球放在那里,他想扯出来那箱子的一个短边,但那里被黄色的胶带缠绕着,使劲扯也扯不下来,反倒是那箱子快要被扯出来,发出滋滋滋滋的声音。“哥你干嘛。”妹妹挪到了床边,有些惊慌地看着快要匍匐在床底的阿宽,阿宽说没事,伸出脚踩住里面那纸箱子,阴暗中纸箱子已经整个变形,被拉伸的开来的只剩下那黄色的胶带。
阿宽妹妹低头看着床底,我瞥了几眼她里面的沟壑,过了会儿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往我这边看,但其实我并没有看多久,只是专注地盯着床底那个箱子看,此时她抬头时眼神和她对上,她便换了个位置,靠在床尾,继续盯着阿宽。
“咚”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从箱子里面撞了出来,那张胶带终于撑不住断掉了,阿宽坐在地上,拿着那片变了形的纸板发了会儿愣,扫了扫地上散落的烟灰,重新坐回了那张矮凳上。他弯曲着那片纸板,嘴中叼着的烟烟蒂又快掉下来,直到最终被滴在了纸板上。
“那天回去,家里一切都还好。”
“小孩怎么样。”
“门没锁,你说她心是不是真的大,两个小孩在里面,小的那个还那么小,大的才多大,门不锁就一走了之。”
“是不是怕你没门进。”
“我有钥匙啊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钥匙。”
“妈的钥匙啊。”
“噢噢,小孩怎么样。”
“小的还是那样,在睡,估计是睡了一下午,抱起来一身汗。”阿宽妹妹笑着说道“见到我笑得,说姑——姑——,姑——姑——,大的一开始在睡,后面就起来看电视,看到我也不觉得奇怪,就问妈妈回老家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她是这么跟他们说的。”
“估计是,她还能怎么说,当妈的也是要点脸的不是。”
阿宽把抽完的烟头呲在了纸片上,纸片出现一个黑漆漆的黑点。
“哥,你做什么。”妹妹隔着蚊帐看着阿宽跑到了床的另一头,说道。
“刚才那个茶罐掉出来了。”阿宽蹲在床头,在两张床的缝隙中靠近墙壁那边蹲着,把床底下那黑漆漆的东西扫进罐子里。
“哥你还买茶叶啊。”
“上次你嫂子带过来的。”
房间里悄无声息,茶叶像沙子一样被扫进罐子里,悄无声息。
“你平时有泡来喝吗。”
“没,找个时间再买个茶具。”阿宽笑笑。
“你早说我从家里给你带过来,家里那套一直摆着,都没冲过。”
“不用,大街上就有,十几块一套。”
“那个喝了对身体不好啊。”
“没事。”
床底下黑漆漆的,是白炽灯管照不到的地方,但看得到的地方已经没有茶叶,阿宽蹲在那里,他细长又有韧性的腿仿佛可以那样支撑很久,茶叶罐开着,看不清楚里面的茶叶有多少,或许快满了,或许只有刚扫进去的一些,茶叶盖子倒着放在一边,阿宽就这样凝视着罐子里的茶叶,他为什么看那么久,是觉得里面的茶叶少了还是多了?
“哥你捡不起来吗。”妹妹把头探出来,但还是看不到阿宽,毕竟他在靠近墙的一边。
“捡完了。”
阿宽站了起来,我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茶叶味道。
“你去洗澡吧。”
“你舍友们都洗完了吗。”她上下看着我和阿董,不知怎么的最后视线又落我身上。
“没事,他们有的很晚。”
“我没有带衣服过来。”
“你没带吗。”
“我本来想搭今晚晚班车回去,两个小孩都在家里。”
“你不是说妈过去了吗。”
“是,但我也没想在这住,这附近住一晚就要一百块。”
“我给你拿一套衣服,之前你嫂子留下的。”说着阿宽起身朝柜子走去。
“我不要!”妹妹坚定地说道。
“都洗干净了,没事。”
“不要!我不洗了!我不想穿她的衣服。”妹妹直接在床上躺了下来,用被子蒙住了身体。
阿宽似乎有点懵,在柜子前站定,好一会儿又回到了床边坐下。
从洗手间出来,阿董还在有节奏地刷着衣服,床上摆着什么东西。阿宽带着妹妹去买换洗衣服了,他妹出门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,我和阿董便马上去洗澡,没想到他们已经回来了,我问阿董床上放的是什么,你床上也有,他回过头,淡淡说了句不知道。
阿宽没有再跟他妹妹聊天,而是在柜子里整理着什么,我站在阳台门口,问他买了什么,他说赶紧吃,不然就化了,妹妹躺在床上玩手机,旁边那个红塑料袋装的应该就是衣服。
我原本想先吃雪糕,但一想到天气转凉,放一会儿也不会化,于是吃起了烤肠。门这会儿被打开,阿宝和阿隆回来了,大冷天的他们出去也只穿了个长袖,甚至我分不清那是袖子还是袖套,篮球在地上啪啪打了几声,阿宝一抛,那球在地上弹了一下便精准地卡在了床底,几乎一半裸露在外面,一半隐藏在床底,原因是阿隆的床尾钢板有些翘起了,因此只有那个地方能够卡到球,要是扔偏一点就只能在地上到处弹,每天回来他们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球扔到那位置卡住,为此两人还经常打赌。
阿宝面带惊讶地从我面前走过,毕竟我很少在宿舍吃宵夜,阿宽回过头来,叫他们也去吃,我瞥了一眼,每张床的床尾都放着雪糕和烤肠。
“我靠!”阿宝拿到雪糕后叫了一声,往这边走来,“谁请的?你请的?你请的?”他瞪大眼睛盯着我问道。
“不是啊。”我有些惊讶他的反应。
“是你请的?你请的?”刚好阿董从阳台回来,阿宝转身朝阿董道。
阿董也不说话,把头一扭,示意正在储物柜旁背着我们整理衣服的阿宽。阿隆刚喝完自己床上那保温瓶里的水,正在拆着雪糕,表情有些微妙地看着阿宽。
“诶,宽哥,这真的是你请的啊。”
“怎么啦,请你们吃一回,一个个问来问去,不吃放我床上。”
“我靠,这可是梦龙啊,一支10块钱!”
“12块。”阿隆补充道,“上个月刚吃过。”
“哇靠,宽哥可以啊,宽哥,咋了这是,中彩票了吧这是。”
阿宝也不怕惹人烦,跑到阿宽身后拍拍他的肩,又弹了弹柜子。阿宽没有搭理他,自顾自地把拿出来的衣服放在膝盖上,一件件折叠以后放回去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啊。”见阿宽不搭腔,阿宝一边吃的满嘴都是雪糕,一边走到妹妹这边道。
“晚上到的。”
“你哥早上说你要来的,本来我还说去外面吃个饭,然后他说你来的没那么早。”
“没事没事,不用了,我来到这里快九点了。”
“多亏了你啊,我们今天吃到这些。”
阿宽妹妹不知道说什么,只是吭哧吭哧地笑。
“再也不叫他铁公鸡了。”
“这么说你以前这么叫他咯。”妹妹笑道,整个肢体在床上摆动,眉眼弯成了一个月牙,联想到刚才只有我们在时她整个人紧绷的样子,我觉得或许我和阿董在他眼里都不太正常。
“再也不叫了。你回去跟你嫂子说,你哥在这里表现得很好,一天24小时都想着家里呢。”
妹妹依旧保持着笑容,什么也没说,过了会儿说了一句她去洗澡了。
“诶,你的那个账本呢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今天的花销啊。”
阿宽装作没看到,上了床捋着他那根充电线。
“敢做就要敢当是吧。”阿宝嬉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来,手拍着他的肩膀,“虽然你请我们吃,但是开销还是要记下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要记。”阿宽回头看着阿宝近在眼前的脸,笑道。
“肯定要记啊,这是规矩。”
“谁定的规矩。”
“诶——怕记下来被老婆发现了是吧。”阿宝搂着阿宽的肩笑道,阿宽也保持着刚才的笑容。
阿宝猝不及防便去翻枕头,拿到了那边本子,还忙问笔在哪里,阿宽想要去抢,但阿宝将那本子举起来,一手按住阿宽,阿宽太瘦了,看起来手长脚长,但被经常打篮球的阿宝按住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阿宝差不多要跑回自己床的时候,阿宽猛地追上去抢下了阿宝手中的那本子,阿宝被他那瞬间爆发的动作吓到了,一股子坐在了地上。灯光下阿宽笔直杵着的身体投在地上的影子几乎将阿宝覆盖,或者是阿宽是掌握了某种定身的法术,阿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脸,原本笑呵呵喘着粗气的笑容渐渐收敛最终消失,直至卡在地上那个篮球由于某种原因松动,在地上弹跳起来,发出咚咚咚的规律响声,阿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。阿宽开始撕起手里那个本子,阿宝想拦住他,但被阿宽的手肘推开了,阿宽一直撕,一直撕,那笔记本化成纸片,化成碎屑,像发黄的雪花一般一片片掉落在地板上。
阿隆和阿宝怔怔地看着他,一句话都没讲,我也是,看着那些纸片掉落在地上,上面还有些距离过远难以辨认的字迹。
阿宽妹妹洗澡出来时见到房间中间满地的纸愣了愣,但没说什么就跨过去了,后面陆续有人洗澡,阿宽没去收,其他人也没去,来来去去那纸就被水沾湿了一些,黏糊糊地像是嵌在了地板上。
灯关了,宿舍除了阿宽妹妹外都亮起了手机,在那隐隐约约的光线中,我依旧能看到宿舍中间地板上那几滩难以名状的东西,似乎比之前要鼓起来了些,或许是吸满了路过滴下的水,我不止一次想去拿起扫把清扫赶干净,但都忍住了。
地面上有光一闪一闪,阿宽手臂晃动着,似乎不太适应打地铺,地上先是铺了一层竹席,又在上面铺了他原本床上的垫子,只不过现在没蚊子,所以蚊帐也不是必要得了。我问他冷不冷,他说不冷,只是地面有些硬。
在我迷迷糊糊要睡去的时候,旁边的阿宽似乎起了身,朝阳台走去,我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一激灵,也起身朝阳台走去。
阿宽正在抽烟,无风的夜晚烟雾像是聚在一起,凝固成一团莫名其妙的东西。阿宽回头看了一下我,我说水喝多了,起来上厕所。从厕所出来的时候,他问我要不要抽烟,我挠挠头,走到他旁边,看他递过来一包刚开了的硬壳红双喜。
“终于舍得买了。”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,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“家里的事……别太往心里头搁去。”
他或许知道我不抽,把烟收了回去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说实在的,我听到后只是觉得轻松。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,只好陪着笑,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里屋。阿宽过了会儿回来了,继续在地上躺下,周边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,我就在这烟味中安心地闭上了双眼,只是回来后睡意全无,直至到烟味完全散去都未能入睡。我叹了口气,想追寻刚才阿宽起身时那隐隐约约的睡意,直至房间里鼾声渐起,越来越大,终不可得,忍不住按了下手机,已经快要一点钟,不禁有些许烦躁,只好在翻来覆去中更裹紧了棉被。房间里那所有屏幕似乎早已全部熄灭,眼睛也早已适应了一开始关灯时候的漆黑一片,对面睡着的阿宽妹妹身上的被子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着,思绪不禁飘散到她弯下腰去时显露出来的沟壑,但没多久又止住了这漫无目的的联想,担心越陷越深再也难以入睡。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阿宽,想着就算是在地上铺那么些东西,说不定也是会冷的。稍微将身子挪了过去,一看,侧身朝我这边的阿宽正睁着眼睛,面无表情地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