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风波尚未平息，姜子牙却已收到一封来自故乡的书信。信是邻家樵夫送来的，信纸泛黄，墨迹洇染，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：“子牙吾儿，为娘病重，恐时日无多，盼归。“
姜子牙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，指尖拂过“病重“二字，仿佛能触到母亲咳血时染在纸上的温度。他闭目长叹，二十年前离乡时的场景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那日渭水河畔，老母拄着枣木杖追出三里，白发在风中乱舞，嘶声喊着“儿啊“，而他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求仙问道之路。
“丞相，犬戎犯境在即，此时离朝是否妥当？“侍从轻声提醒。姜子牙将信笺收入怀中，青铜相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：“备车，即刻启程。“
马车碾过官道，姜子牙却弃车步行。他记得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，记得母亲总在树下晒枣子，记得马氏当年摔碎陶罐时溅起的豆子滚进泥里。二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，他已从布衣钓叟成为西岐丞相，可故乡的炊烟依旧在记忆里袅袅不散。
行至村口，夕阳正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姜子牙远远望见树下坐着个佝偻身影，蓝布头巾下露出斑白发丝，手中竹匾里盛着晒干的野菊。“娘！“他喊出声时，喉咙像被野菊梗卡住，踉跄着奔过去。
老妇人浑身一震，竹匾“咣当“落地。她颤巍巍转身，浑浊的眼珠在姜子牙脸上逡巡，突然伸手掐他胳膊：“是牙儿吗？真是我的牙儿？“枯枝般的手指摸到他官服上的蟠龙纹，又慌忙缩回：“弄脏了相爷的衣裳……“
“娘！“姜子牙扑通跪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母亲的手抚上他后颈，掌心老茧硌得他生疼，却让他想起幼时发高烧，母亲整夜这样抚着他哄睡。老妇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帕子上绽开朵朵血梅，姜子牙慌忙要扶，却被她推开：“先……先去见你媳妇……“
茅草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，门帘是用碎布拼成的。姜子牙掀帘而入，呛鼻的烟尘中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往灶膛添柴。听到响动，那人直起腰来，粗布围裙上沾满草灰，发间别着根褪色的木簪。
“马氏……“姜子牙喉结滚动。二十年前，就是这个女人摔碎陶罐，指着他的鼻子骂“朽木不可雕“，如今她背影更显臃肿，鬓角已见银丝。
马氏转身时，柴刀“当啷“落地。她瞪着姜子牙身上的官服，眼珠几乎要凸出来：“你……你真是那个姜尚？“突然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般跳起来，手在围裙上乱抹：“当家的回来啦！瞧这官服多气派，快坐下，我煮碗鸡蛋茶……“
姜子牙避开她伸来的手，目光落在墙角开裂的陶罐上。那是他们成亲时置办的，如今缺口处已被磨得发亮。他记得马氏最爱用这罐子腌咸菜，有次他多抓了把盐，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。
“当家的在外头受苦了吧？“马氏端来碗茶，茶水浑浊得能照见人影。她偷瞄姜子牙的神色，见他不接，又慌忙去拿抹布擦桌子：“瞧我这记性，该换新碗的……“
姜子牙突然握住她手腕，老茧硌得他手心发疼。马氏吃痛要抽手，却听他沉声道：“二十年前，你说我'日诵兵书，不事生产，终非了局'，可是如此？“
马氏脸色煞白，碗“啪“地摔碎在地。她突然瘫坐在地，捶着大腿哭嚎：“我个瞎了眼的蠢妇啊！当年要是跟着你，如今早就是丞相夫人了！哪用得着在这穷山沟里熬油灯……“
姜子牙松开手，看着她哭花了的脸。岁月在马氏脸上刻下深深沟壑，当年那个叉腰骂街的泼辣女子，如今眼角眉梢都垂着疲惫。他想起朝歌城外，马氏抱着包袱头也不回地上了张员外的马车，车辙碾碎满地槐花，也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温情。
“起来吧。“姜子牙从袖中摸出锭银子放在桌上。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银锭上，映得马氏眼睛发亮。她突然扑过来抱住他腿：“当家的，带我走吧！我能给你暖被窝，能给你生儿子……“
姜子牙掰开她手指，指尖触到她手背冻疮，突然想起某个雪夜，马氏把唯一棉被盖在他身上，自己蜷在草堆里发抖。他闭眼长叹：“太迟了。“
马氏愣住，继而疯狂大笑，笑声惊飞了梁上燕子。她抓起银锭塞进怀里，又去扯姜子牙官服：“不迟！你现在是丞相，休了那个黄花闺女娶我！我保证给你生十个儿子……“
“住口！“姜子牙猛地推开她。马氏撞在土墙上，银锭“当啷“落地。她突然不哭不闹，只冷冷盯着他，嘴角扯出讥讽：“嫌我老了？当年你躺在草垛上发高烧，是谁用身子给你焐热？是谁当掉簪子给你抓药？“
姜子牙踉跄后退，撞翻了腌菜坛子。酸腐味在空气中弥漫，像极了他们那段发霉的婚姻。他想起在昆仑山学艺时，师兄南极仙翁曾说“情丝最是缠人“，当时他不懂，此刻却觉心口像被腌菜石压着，喘不过气。
“娘！“门外突然传来母亲嘶哑的呼唤。姜子牙冲出门，见老妇人扶着槐树咳嗽，指缝间渗出鲜血。马氏跟出来，见状撇嘴：“老不死的，早该死了……“
“啪！“姜子牙反手一耳光，打得马氏跌坐在地。他抱起母亲冲向村医家，夜风中传来马氏尖利的咒骂：“姜尚！你不得好死！你抛妻弃母，活该断子绝孙！“
村医诊脉时，姜子牙跪在草席上，看着母亲灰败的脸色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。那时他高烧不退，马氏当掉簪子抓药，母亲整夜用身子给他焐脚。如今他位极人臣，却救不了最亲的人。
“准备后事吧。“村医摇头。姜子牙掏出相印按在母亲掌心，青铜冰凉刺骨：“娘，儿子是西岐丞相，能请来最好的大夫……“
老妇人费力睁开眼，浑浊的瞳孔映着相印上的蟠龙：“牙儿……娘不要当丞相的娘……娘只要……要我的牙儿……“她突然抓紧姜子牙的手，指甲掐进他肉里：“别学你爹……他抛下咱们跟狐媚子跑了……你答应娘……别抛下娘……“
姜子牙泪如雨下。他想起七岁那年，父亲带着外室南下，母亲在雨夜追出二十里，赤脚踩在碎石路上，血水混着雨水淌成河。此刻他终于明白，母亲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，只是儿子在身边。
“娘，儿子不走了。“姜子牙将脸贴在母亲掌心。老妇人突然笑了，皱纹里盛满月光：“牙儿……娘的牙儿……“她声音渐弱，手无力垂下，相印“当啷“落地。
姜子牙抱着母亲渐冷的身体，听村口传来打更声。三更天了，他该回朝堂议事，该部署抵御犬戎，该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。可他只想这样抱着母亲，直到地老天荒。
马氏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，看着相印两眼放光。她突然冲进来抢夺相印，被姜子牙一脚踹开。她躺在地上打滚：“杀人啦！丞相杀妻啦！“
姜子牙抱起母亲遗体，看也不看马氏一眼。月光下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柄出鞘的利剑。身后传来马氏的哭嚎：“姜尚！你不得好死！你抛妻弃母……“
声音渐渐被夜风撕碎。姜子牙踏着露水走向官道，怀中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轻。他突然想起昆仑山巅，元始天尊曾说“情关难过“，当时他嗤之以鼻。此刻他终于懂得，有些情丝，纵使修成仙道也斩不断。
官道尽头，侍从牵着马等候。姜子牙将母亲遗体轻轻放在车上，转身时，见马氏追来，发间木簪歪斜，怀里抱着个布包：“带上这个！这是你小时候最爱的枣木剑……“
姜子牙接过布包，指尖触到木剑裂痕。二十年前，他就是用这把剑劈开柴堆，带着马氏私奔。如今剑已腐朽，情丝却仍在心头缠绕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容比月光还凉：“马氏，你可知我为何叫姜尚？“
马氏愣住。姜子牙翻身上马，官服猎猎作响：“尚者，上也。我姜尚此生，上不负苍天，下不负黎民，唯负了两个人——我娘，和你。“
马蹄扬起烟尘，迷了马氏的眼。她抱着空布包，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。这次，不是为失去荣华富贵，而是为那个曾为她劈柴烧火的少年，永远消失在岁月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