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。
冰冷,粘稠,无休无止,像是苍天倾泻的浑浊泪河,狠狠冲刷着青石铺就的漫长台阶。每一级石阶都湿滑如镜,倒映着上方顾氏宗祠那两盏在狂风骤雨中剧烈摇晃的惨白灯笼,光晕扭曲破碎,如同垂死者涣散的瞳孔。
台阶顶端,那扇沉重的、象征着顾氏千年荣耀与血脉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。刺目的灵光从门内倾泻而出,短暂地撕裂了雨幕的黑暗,勾勒出几个高高在上的人影轮廓。他们衣袍华贵,不沾半点雨水泥泞,漠然的目光穿透雨帘,落在台阶下方那个泥泞里的身影上。
那是顾砚。
他蜷缩着,像一件被彻底用废、随意丢弃的破麻袋,瘫倒在冰冷的泥水与血泊里。一身原本还算体面的青衫早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,又被污泥和刺目的鲜血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少年单薄而残破的躯壳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遍布全身的伤口,带来撕裂肺腑的剧痛,混合着雨水呛入喉管的窒息感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灵髓被生生抽离的剧痛,早已超越了肉体的极限,烙铁般深深灼烧进魂魄深处。那是一种彻底的、被连根拔起的空虚和寒冷,仿佛生命最核心的火焰被残忍掐灭,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。他努力想抬起头,颈骨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只能勉强转动眼珠,视线模糊地扫过台阶上方。
族老顾沧澜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在雨幕和灵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冰冷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盖过了震耳的雨声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钢针,精准地钉入顾砚的耳膜,钉入他破碎的神魂:
“顾氏子弟顾砚,灵脉孱弱,不堪造就。今于族比之中,再犯族规,公然顶撞尊长,其心可诛!经族议,念其血脉尚存一线,免其死罪……”
顾沧澜的声音顿了顿,那短暂的停顿里,蕴着一种比直接处死更令人窒息的冷酷。
“……然,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。即日起,废其修为,抽其灵髓,逐出宗谱!永世不得再入青岚顾氏之门墙!其名,其行,皆为顾氏之耻!自此两不相干,生死由命!”
“永世不得再入……两不相干……生死由命……”
每一个冰冷的词句都像沉重的鼓槌,狠狠砸在顾砚早已麻木的心口,砸得他神魂欲裂。灵髓被抽离带来的空洞寒冷,此刻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尖锐的剧痛取代——那是被血脉相连的至亲彻底抛弃、碾入尘泥的绝望。
“扔下去!”顾沧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处理的只是一件无用的垃圾。
立刻有两名面无表情、身披顾氏护卫铁甲的壮汉上前。他们的动作粗暴而高效,像拎起一件真正的垃圾,一人抓住顾砚的胳膊,另一人抓住他的脚踝。冰冷的铁甲硌着骨头,带来新的剧痛。顾砚甚至无力挣扎,像一截朽木,被他们高高提起。
视野在剧烈的晃动中颠倒、旋转。祠堂森严的飞檐斗拱、族老们模糊而冷漠的面孔、护卫铁甲上冰冷的水珠……所有景象在眼前疯狂地掠过,最后定格在下方那片无边无际、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。
然后,他飞了起来。
不是腾云驾雾的翱翔,而是被无情地抛掷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翻滚着,撞向那冰冷湿滑、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台阶。
砰!砰!砰!砰!
身体与坚硬的石阶猛烈撞击的闷响,一声接着一声,沉闷得令人牙酸。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,每一次翻滚都让伤口撕裂得更深,新鲜的血液混着冰冷的雨水,在他滚过的石阶上留下断断续续、刺目的暗红轨迹。剧烈的震荡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,腥甜的血气不断涌上喉头,又被强行咽下。
世界在他翻滚的视野里彻底扭曲变形,只剩下刺骨的寒冷、灭顶的剧痛,还有那永不停歇、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进地狱的冰冷暴雨。
不知滚落了多久,也许只是短短一瞬,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最终,他重重地砸在台阶最底部,一片被雨水彻底泡软的烂泥地里。冲击力让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鲜红刺眼,瞬间被浑浊的泥水稀释、吞噬。
他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,瘫在冰冷的泥泞中,只剩下微弱抽搐的本能。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,却冲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深入灵魂的剧痛。上方,那扇朱红大门轰然关闭,将最后一丝光亮和所有的血脉联系彻底斩断。
黑暗,彻底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,如同沉甸甸的铁幕,轰然将他淹没。
好冷……
好痛……
要死了吗?
也好……
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与寒冷中浮沉,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滑落。就在那一点微弱的神智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,右手掌心,一直死死攥着的一个坚硬物件,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。
那东西硌得他掌骨生疼,边缘似乎已经嵌入了皮肉。那是他娘亲临死前,用尽最后力气塞进他手里的唯一遗物——一枚材质非金非玉、触手温凉却又带着奇异沉重感的圆形玉佩。玉佩边缘粗糙,似乎曾被暴力损坏,只残留了中心一小块不规则的碎片,上面刻着几道模糊扭曲、难以辨识的古老纹路。
此刻,这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、一直如同死物般的玉佩碎片,竟在顾砚濒死的血气和绝望的滋养下,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。一道比夜色更幽邃、比绝望更深沉的乌光,在碎片中心那几道扭曲的纹路上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,直接在顾砚那濒临溃散的意识核心中响起。
这声音无法用凡俗的听觉去捕捉,它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直接震荡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、腐朽与高高在上的漠然。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透了万载玄冰的寒意,又蕴含着足以焚尽星河的暴戾:
“蝼蚁……”
声音带着一丝仿佛沉睡了太久而被惊醒的愠怒与不耐。
“……如此孱弱,如此卑贱……连成为尘埃都不配……”
顾砚残存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音震得几乎彻底粉碎,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、超越了他此刻所有肉体痛苦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。
“……献上你的命魂……敞开你那污浊的识海……”
那声音继续着,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与命令,仿佛深渊本身在低语,要将一切拖入永恒的黑暗。
“……臣服……献祭……”
“……吾……赐汝……吞天之力!”
“吞天……之力?”顾砚破碎的意识捕捉到了这四个字。这力量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狂妄和诱惑,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、足以焚毁灵魂的毒焰。
活下去!
一个源自灵魂最深处、被无尽的屈辱和冰冷绝望点燃的疯狂念头,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!强烈到盖过了肉体的每一寸痛苦,盖过了那声音带来的无上恐惧!他不想死!不能就这样像烂泥一样死在这冰冷的雨夜里!他要活着!他要让那些将他视如草芥、弃如敝履的人……付出代价!
“献……献……”
他的嘴唇早已冻得乌紫,牙齿因为剧痛和寒冷疯狂地打着颤,喉咙里堵满了血沫和泥浆,只能发出微弱得如同垂死蚊蚋般的嘶鸣。每一次试图发声,都牵扯着破碎的胸腔,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血。
但求生的意志,那被抽髓逐族之恨彻底点燃的、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志,强行驱动着他残破的躯体。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试图将那枚紧攥在掌心、此刻正散发着诡异冰冷触感的玉佩碎片,更紧地按向自己剧烈起伏、满是血污的胸膛!
仿佛要把它生生嵌入自己的心脏!
“我……献……!”
他用尽灵魂的力量,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、凄厉的咆哮!
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,喊出那个“献”字的刹那——
嗡!
手中那枚一直冰冷沉寂的玉佩碎片,骤然爆发!
不再是微弱的乌光一闪,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、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万古玄冰般的漆黑光束!它猛地从玉佩碎片中心那几道扭曲的纹路上迸射而出,无视了冰冷的雨水,无视了残破的血肉,如同一根最精准、最冷酷的毒刺,狠狠扎入顾砚的胸膛!
“呃啊——!!!”
无法形容的剧痛!比被抽离灵髓时更甚百倍、千倍!那黑光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、贪婪的锯齿,疯狂地撕扯、啃噬着他胸腔的血肉、骨骼、乃至更深层……那看不见摸不着,却维系着生命本源的东西!
他的身体在泥泞中猛地绷紧、反弓,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!所有的伤口同时崩裂,鲜血不要命地喷涌而出,瞬间将他身下的泥地染成一片更深的暗红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、干瘪,仿佛生命力正被那黑光贪婪地、粗暴地抽走!
献祭……开始了!
玉佩碎片贪婪地吮吸着顾砚的生命精华,那些扭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蠕动。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、混乱到足以摧毁星辰的意志碎片,裹挟着冰冷刺骨的“知识”洪流,顺着那黑光的通道,蛮横地冲进了顾砚濒临破碎的识海!
“《永黯沉渊录》……”
一个古老得仿佛来自宇宙初开时的名字,伴随着无数支离破碎、光怪陆离的画面和艰涩到令人发疯的符文,瞬间填满了顾砚的意识。他看到无垠的黑暗虚空,看到巨大的、难以名状的阴影在星辰间蠕动、吞噬,看到无数世界在无声的哀嚎中化为齑粉……一种源自亘古的冰冷饥饿感,一种要吞噬万物的疯狂本能,开始在他识海的废墟上滋生、蔓延。
这是交易,更是诅咒!
玉佩碎片上的乌光越来越盛,几乎要将顾砚整个人都包裹进去。他青灰色的皮肤下,血管诡异地凸起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,如同枯萎藤蔓般爬满全身。身体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,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,眼眶深陷,嘴唇焦黑开裂。生命的气息正飞速流逝。
要死了……终究还是……撑不住吗……
献祭带来的力量还未真正显现,索取生命的代价却已先一步要将他彻底榨干!
就在顾砚的意识即将被那无边的黑暗和混乱彻底吞噬,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异变陡生!
轰隆隆——!!!
一声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,撕裂了厚重的雨云,撕裂了无边的黑暗,也撕裂了整个世界的寂静!
那不是雷霆!雷霆尚有起落,尚有间歇。这声音是持续的、疯狂的、仿佛亿万根绷紧到极限的巨弦同时被最暴戾的力量狠狠扯断!又像是整个天空这块巨大的琉璃穹顶,在某种无法想象的伟力下,被硬生生地、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、流血的伤口!
顾砚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,被这灭世般的巨响狠狠震得回光返照!
他本能地、艰难地抬起深陷的眼皮,透过模糊的泪水和冰冷的雨水,望向那被撕裂的天空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整个天穹,被一只无法用言语描述其万一的巨“眼”占据了!
那根本不是什么眼睛!没有眼睑,没有睫毛,甚至没有明确的轮廓边界!它更像是一片无边无际、蠕动流淌的、凝固的污秽血浆!覆盖了整个视界所及的苍穹!粘稠、暗红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!在这片污秽血浆的最中央,是一道狭长、幽邃、仿佛通往宇宙终极虚无的裂缝!裂缝深处,翻滚着无法理解的混沌色彩,仅仅是瞥上一眼,就足以让任何生灵陷入彻底的疯狂!
那是……“瞳”!
一只横亘苍穹、俯瞰人间的……邪瞳!
邪瞳出现的刹那,一股无法抗拒、无法理解的恐怖意志,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,无视了一切距离与防御,瞬间刺入了青岚山地域内所有生灵的识海深处!
“呃啊啊啊——!!!”
“不——!!!”
凄厉到非人的惨嚎,瞬间从青岚山各处爆发!那是无数修士在同一时刻发出的、源自灵魂被强行撕裂的痛苦哀鸣!
顾砚上方,那高耸的顾氏宗祠方向,之前还高高在上、散发着强大气息的数道身影,此刻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瓷器!
噗!噗!噗!噗!
沉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裂声,在滂沱大雨中清晰可闻!
顾砚模糊的视线里,清晰地看到几团刺目的血雾,在祠堂上空轰然炸开!血雾中,隐约可见一些法宝的碎片和残肢断臂,如同破败的玩偶般四散飞溅,又被冰冷的雨水狠狠拍打下来。其中一道身影,依稀还能辨认出是那位刚刚宣布将他逐出宗谱的族老顾沧澜!他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,就在那邪瞳的注视下,连同他强大的修为和尊贵的身份,一同化作了漫天血雨!
高高在上的仙门大能……视他为蝼蚁草芥的存在……此刻,在天空那只邪异的巨瞳之下,竟脆弱得如同泡沫,连挣扎一下的资格都没有,便纷纷爆体而亡!
这突如其来的、颠覆认知的恐怖一幕,如同最狂暴的雷霆,狠狠劈在顾砚濒临溃散的意识上!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极致恐惧和一丝荒谬绝伦的冰冷快意,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残存的心神。
然而,就在这灭顶的恐惧和混乱中,顾砚体内,那枚正在疯狂吞噬他生命力的玉佩碎片,却猛地一震!
玉佩碎片上流转的乌光,在邪瞳降临的恐怖威压冲击下,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力量,骤然间变得凝实、活跃起来!那原本疯狂吞噬顾砚生命力的黑光,竟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微妙的……“转向”?
仿佛一只正在啃噬猎物的饿狼,突然被更强大、更美味的血腥味所吸引!玉佩碎片贪婪地“嗅”向天空,那乌光之中,滋生出一股同样冰冷、同样贪婪、却似乎更加古老、更加本质的……“饥饿”感!
它竟想……吞噬那邪瞳?!
这荒谬绝伦的念头刚在顾砚混乱的意识中闪过,一股难以想象的剧变,在他濒死的躯体内轰然爆发!
丹田——那曾经被抽空灵髓、只剩下无边寒冷与空虚的所在——此刻,竟猛地传来一阵滚烫!
仿佛有一颗无形的、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种子,被强行种入了那片死寂的废墟!
“唔——!”
顾砚身体剧震,一口比之前更加粘稠、颜色近乎墨黑的污血狂喷而出!但这一次,痛苦之中,竟夹杂着一丝诡异的……“饱胀”感?
他下意识地低头,撕开被血污浸透、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。
借着天空中那邪瞳散发出的、令人心悸的暗红血光,他看清了自己胸膛下方、小腹丹田的位置。
那里的皮肤,在剧烈的痛苦和某种未知力量的侵蚀下,竟然变得半透明!皮肤之下,并非血肉脏器,而是一片翻滚的、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!在那漩涡的最中心,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、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绝对黑暗,正在缓缓凝聚、成形!
而就在这绝对黑暗的边缘,一道极其细微、却无比清晰的暗红色纹路,如同活物般悄然浮现、蔓延!
那纹路……扭曲、邪异、带着一种俯瞰万物的冰冷漠然……赫然与天空中那只撕裂苍穹的恐怖巨瞳,一模一样!
顾砚死死地盯着自己丹田处那新生的、微缩的“邪瞳”纹路。
一股冰冷彻骨、却又带着毁灭性狂喜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痛苦、恐惧和绝望!被抽髓逐族的刻骨之恨,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,被魔契吞噬的绝望,以及此刻眼前仙门大能纷纷爆体陨落的荒诞景象……所有极致的情绪,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,在这一刻,被丹田那枚初生的、仿佛回应着苍穹巨瞳的邪异纹路,彻底引爆!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沙哑破碎、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,从他干裂焦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。
那声音起初极其微弱,带着濒死的漏气感。但很快,它开始扭曲、变形,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,又像是压抑了万载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缝。
“哈……”
一声短促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。
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“哈哈哈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连贯,越来越……疯狂!
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灌进他大张的、因狂笑而扭曲的嘴里,呛得他剧烈咳嗽,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黑血,溅在青灰色的胸膛和那枚初生的邪瞳纹路上。但他毫不在意,仿佛那具残破的躯壳已经不再属于自己。
他笑着,身体在冰冷的泥泞中抽搐、颤抖,如同风中残烛,却又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生命力。深陷的眼窝里,之前被绝望和痛苦填满的眸子,此刻却亮得惊人!那不是希望的光,而是一种被无边黑暗彻底浸透后、燃起的、同样能焚毁一切的疯狂火焰!
原来如此!
原来那魔尊所谓的“吞天之力”,那《永黯沉渊录》中记载的、要吞噬万物的疯狂本能……其源头,竟在此处!
原来这天地间,还有比抽髓之痛、比逐族之恨、比濒死绝望更令人恐惧的存在!原来那些高高在上、视他如蝼蚁的仙门大能,在这真正的“天威”面前,连蝼蚁都不如!
他丹田处那枚新生的邪瞳纹路,在狂笑中微微搏动,仿佛在呼应着苍穹之上那只灭世巨瞳的注视,又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荒谬绝伦的世界。
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顾砚脸上混合着血污和疯狂的笑意,他丹田处那枚初生的邪瞳纹路,在苍穹巨瞳的暗红血光映照下,显得愈发妖异诡秘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起!
“嘶——嘎——!”
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嘶鸣,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那片被暴雨和邪瞳威压笼罩的、浓稠如墨的黑暗山林中爆发!那不是野兽的咆哮,更像是某种扭曲的金属被强行撕裂,又夹杂着粘液搅动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声响。
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风,混杂着腐败草木和新鲜血肉的恶臭,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猛地从林中扑出,狠狠撞在顾砚的后背上!
顾砚的笑声戛然而止,身体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前一扑,又重重砸回泥泞。他猛地扭过头,动作牵动全身伤口,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但他顾不上这些,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!
只见那片黑暗的林间,几点惨绿、浑浊的光点幽幽亮起,如同坟地里的鬼火,充满了原始的、冰冷的饥饿感。
紧接着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和粘液拖曳声,一个扭曲的“东西”,缓缓爬了出来。
那似乎……曾经是一头铁鬃野猪?青岚山外围最常见、也最凶悍的低阶妖兽之一。但此刻,它的形态已经发生了恐怖畸变!
原本覆盖着粗糙硬毛、肌肉虬结的庞大身躯,此刻肿胀得如同一个灌满了污水的巨大皮囊,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、半透明的青灰色,底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。一根根惨白的、带着粘液的骨刺,如同雨后毒笋般,从它肿胀的脊背、四肢、甚至头颅上刺破皮肤,狰狞地探出。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部——原本长着獠牙的猪脸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揉烂、拉扯,五官扭曲移位,一只眼眶空荡荡地淌着黑血,另一只眼眶则被一颗疯狂转动的、布满血丝的惨绿眼球占据,死死地、贪婪地盯着泥泞中的顾砚!
它发出意义不明的、充满粘液阻塞感的“嗬嗬”声,巨大的、畸变的蹄爪每一次抬起落下,都带起大片浑浊的泥浆。那股锁定猎物的、令人作呕的腥风,几乎凝成实质。
邪瞳的注视!污染!畸变!
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顾砚混乱的意识。天空那只巨瞳带来的,不仅仅是直接的毁灭,还有这种扭曲生命、催生怪物的恐怖污染!
死亡的阴影,从未如此刻般真实、如此刻般迫近!
那畸变野猪仅存的惨绿眼珠里,饥饿的火焰疯狂燃烧,它似乎被顾砚身上某种特殊的气息——也许是玉佩碎片的魔气,也许是丹田初生邪瞳的波动,也许仅仅是他残存生命力的微弱火光——彻底刺激了。它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咆哮,庞大的畸变身躯猛地加速,如同一座移动的、长满骨刺的肉山,裹挟着腥风和泥浪,朝着顾砚狠狠冲撞而来!
速度极快!腥臭扑鼻!
顾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!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!他根本来不及思考,身体在泥泞中猛地向侧面翻滚!动作笨拙而狼狈,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冲撞的正面锋芒。
砰!
畸变野猪巨大的身躯擦着顾砚的身体狠狠撞在他刚才瘫倒的位置,泥浆混合着腐烂的草叶被炸起数尺高!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。
然而,顾砚虽然避开了正面撞击,那野猪冲锋时带起的狂暴劲风和它身上甩出的、带着腐蚀性粘液的骨刺,依旧扫中了他!
嗤啦!
几根锋利的骨刺边缘如同钝刀,狠狠刮过他本就破烂不堪的背部和大腿,瞬间添上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!更可怕的是那些溅射的粘液,沾染在伤口上,立刻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伴随着剧烈的灼痛和一种诡异的麻痹感,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往骨头里钻!
“呃啊——!”顾砚痛得眼前发黑,身体因剧痛和麻痹而僵硬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的迟滞,要命了!
那畸变野猪一击落空,发出更加暴怒的嘶鸣。它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外形不符的惊人灵活,猛地一个扭身,那条原本短粗、此刻却肿胀如巨蟒、末端还生着一根锋利骨钩的尾巴,如同一条淬毒的钢鞭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朝着动作迟滞的顾砚拦腰扫来!
速度太快!范围太大!
避无可避!
死亡的冰冷气息,瞬间扼住了顾砚的咽喉!他甚至能看到那尾巴上骨钩闪烁的、带着污秽光泽的寒芒!
完了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种源自丹田深处、冰冷而狂暴的本能,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死亡的威胁彻底惊醒,轰然爆发!
轰!
顾砚感觉自己的丹田,那个刚刚凝聚出邪瞳纹路的幽暗漩涡,猛地向内一塌!仿佛形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!一股冰冷、暴虐、充满毁灭欲望的力量洪流,不受控制地从中喷涌而出!这股力量是如此陌生而强大,瞬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堤坝!
“呃——啊!!!”
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双眼瞬间被一片混沌的黑暗吞噬!身体完全违背了意志的掌控,被那股新生的、狂躁的力量驱动着,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动作!
面对那拦腰扫来的、足以将他拦腰斩断的恐怖骨尾,顾砚没有试图格挡,更没有后退!在那股冰冷意志的驱使下,他竟然迎着那骨尾,猛地张开了双臂!不是拥抱,而是一种……捕食的姿态!
他的双手皮肤下,根根血管暴凸,呈现出与丹田邪瞳纹路相同的暗红色泽,五指弯曲如钩,指甲在瞬间变得乌黑、尖锐!
噗嗤!
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!
骨尾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在顾砚的胸膛上!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脚离地,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!鲜血狂喷!
然而,预想中身体被抽断的恐怖景象并未发生!
顾砚那双变得乌黑尖锐、缠绕着诡异暗红气息的双手,竟然在骨尾及体的瞬间,如同最精准的捕兽夹,死死地扣住了骨尾上那根最粗壮的骨刺!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骨缝之中!
骨尾上蕴含的恐怖力量,大部分被他的身体硬生生承受,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但还有一部分……一部分极其诡异、极其微弱的力量,竟顺着他的双臂,如同贪婪的毒蛇,逆流而上,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!被丹田深处那个骤然加速旋转的幽暗漩涡,瞬间吞噬!
那感觉……就像在啃噬一块……冰冷的石头?带着腐朽和恶臭的气息,却蕴含着某种扭曲的、微弱的“生机”!
“吼——?!”
畸变野猪发出一声带着痛苦和极度惊愕的嘶鸣!它猛地甩动尾巴,想要将这个敢于“咬住”它尾巴的渺小猎物彻底碾碎!
但就在它甩动尾巴的刹那,一股源自它畸变核心的、维系着它此刻存在的微弱“力量”,仿佛被硬生生从骨刺的连接处扯下了一小块!随着尾巴的甩动,被顾砚的双手蛮横地“撕”了下来,强行拖入了体内!
吞噬!
《永黯沉渊录》的本能——吞噬!在死亡的逼迫下,在邪瞳污染源的刺激下,第一次真正展现!
虽然吞噬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畸变之力,但反馈却是立竿见影!
顾砚被抽飞的身体重重砸落泥地,溅起大片污浊。胸骨不知道碎了多少根,剧痛几乎让他昏厥。但与此同时,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,从那吞噬了一丝畸变之力的丹田漩涡中反馈而出!这股暖流如同冰冷的岩浆,所过之处,虽然无法立刻修复严重的伤势,却瞬间驱散了那骨刺粘液带来的诡异麻痹感!更让他几近枯竭的身体里,强行榨出了一丝新的、属于他自己的、冰冷而狂暴的力量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顾砚咳着血,挣扎着抬起头,那双被混沌黑暗充斥的眸子,死死锁定了因力量被强行“撕咬”而陷入短暂惊怒僵直的畸变野猪。
他的嘴角,咧开一个混合着鲜血和极致疯狂的弧度。
原来……猎食……是这样的感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