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风流入骨的少爷

霖州府,桂雨县。

暮春,细雨如丝,满城是淡白的桂雾。

“少爷——少爷!”

阿团把油纸伞斜扛在肩上,提着一口气追那条已经蹿出两丈远的青色背影。

李明德右手拎着袍角,左手把玩着一串佛珠,他微微回头,鬓边一缕湿发贴在白玉似的脸侧,眼里亮得能映出整条桂花街。

“慢?慢了你当花魁去啊?”

声音清亮,带着一点笑喘,像把碎冰撒进滚茶里。

街两旁是连绵的桂树,花已开到极盛,雨水一冲,淡黄小花密密匝匝落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软腻腻的。

“可是少爷,老爷说——”阿团见他公子的步伐越来越快,不由得喊道。

“什么?那老色鬼说了什么啊?”

细雨浸湿了阿团的话,李明德也无心听他啰嗦,直到零碎听到老爷这个字眼,他才停下回了一句。

“不是不是,老爷说今天是沈家小娘子的生辰,要少爷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倚香院。”阿团见少爷终于停下来后,赶紧一口气说完老爷交代的话,以免少爷再跑了。

“哦,那你帮我去卖一本《花间集》,再买两支湖笔给沈府送去。完事后去府上找我”李明德听完,脸色不变,交代完阿团后,他又缓步向前走去。

阿团见状,转头照着自己少爷的话跑去书斋买书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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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哟我的明德小少爷——”老鸨梅姑甩着帕子,踩着寸子碎步迎下石阶,声音拔得又亮又糯,“可算把您给盼来啦!再不来,我屋里那盏玉兰灯都要熬瘦了。”

明德少爷收起油纸伞,水珠顺着伞骨滚落。他笑出一声轻嗤:“灯瘦了,梅姑怕不是更瘦?还是老规矩,给我拿一壶梨花白。”

“早给您温在炉上呢!”梅姑轻笑着将手帕按在少年的胸膛上,又十分自然的挽住他的臂弯。

嬉笑间,她已把人引过回廊。廊下红灯映着湿青石板,桂瓣被踩进泥里,别有一番美景。

“公子,您的酒。”回廊尽头,小厮早就捧着酒静候少年的到来了。

“辛苦了。”李明德熟练的套上一直把玩的佛珠,从衣袖里拿出少许碎银,换过小厮手里的酒壶。

小厮接过碎银,合在手心里,不停的鞠躬做谢。

这当然不是卖酒钱,而是明德少爷给小厮的打赏钱,一直陪在一旁的梅姑当然也有份。

君不见,梅姑头上多了一根栩栩如生的梅花簪子,和小厮的碎银不同,这根簪子是纯银打造的,重的让梅姑全程已在少年的怀里。

“好了梅姑,你先去招揽客人吧,新任花魁还需要你照顾呢。”明德少爷紧了紧怀里的梅姑。

随后他独自向回廊里的小院走去,廊外的小院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竹叶上的声音——这是倚香小筑最深处,专留给那些不知道疯狂了多久的贵客。老鸨梅姑只远远欠了欠身,连呼吸都放轻:惊了这些人,她的下场谁也想不到。

李明德抓着酒壶,不知所谓的朝前走着,直到某个小院的柴门门锁上多了一串木佛珠。

他皱着眉,站在门前思考了片刻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轻轻推门,缓步进入。

倚香小院的建筑内容都是统一的,不同的是小院风格。只见李明德轻车熟路的绕过主卧,来到后院的亭子里。

亭子里的石桌上同样有一壶梨花白,只不过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
“我不是让你回家给沈家小娘子送礼去了吗?”亭子里的人放下手中的酒杯,平静说到。

“不是你要求我来的吗。”李明德走到他的对面,拿起自己的酒杯,只不过酒杯里盛着的不是梨花白,而是龙井茶。

“我看着你长大,你什么性格我还是知道的。”李廷琛微眯着眼笑着,那样子和寺庙里的和尚也相差无几了。

“可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你。”李明德盯着自家老爹的眼睛,似乎想要搞清楚他内心真正的想法。

李明德穿越大衍朝至今已经16年了,这里不属于任何朝代,但是这里有道士,有佛门,有科举,更有敌国环立。

李明德家中持有将近千顷田地,还代管着本地栖云寺的大量寺田,光收的租子就能让李明德天天住在倚香小院里左拥右抱了。

但是自从李明德长大后才发现,霖州离大衍朝太远,离大景朝太近。

百年内,霖州就被大景朝攻破过,李明德从街坊们那打听到他们家就是在那次战役中立下大功,才成为霖州有名的大户。

但是大景朝能攻破这里一次,未必不能攻破第二次,李明德很清楚,在这个三朝鼎立的时代,没有足够的身份,一切钱财都是无根浮萍,别看现在李家风光,但是时代的尘埃一旦落下,谁也承受不起。

所以李明德很自然的将目光投向科举,毕竟对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,想要获得地位,最好的捷径就是考功名。

但是令李明德奇怪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,自己的老爹李延琛在发现自己在读四书五经的时候,勃然大怒,直接没收了自己所有的书,并给自己娶了一房小妾...

那年李明德12岁,本来他以为是自己老爹目光短浅,但是仅仅过了一个月事情又发生了奇怪的转折。

李明德身为三好青年,对于封建社会的残留十分痛恨,于是他要求阿团带领自己好好批判一下这个时代的陋习。

于是,李明德被自己老爹抓个正着,因为他在青楼拍卖时和自家老爹同抢一个姑娘的帕子。当时气不过的李明德带着阿团气势汹汹的找到正主,打算耍一耍李氏少爷这个名头的时候,发现遇见了正牌的李氏老爷。

阿团是被老爷呵斥一顿回去的,而是李明德则是跟着李延琛来到倚香小院。

转折点来了,李延琛没有多说什么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《上清大洞真经》让他在主卧里仔细研读,而他自己则是在亭子里独自喝着梨花白。

四年间,李明德每天都要来这研读道经,从此,桂雨县人尽皆知:李家的风流少爷,日日宿在倚香,却从不留宿姑娘。但是他出手又极为大方,众人只觉得是李家家风甚严,而他李明德则是风流入骨。

每次李明德想要找老爹问清楚的时候,但老爹像是有先知一般,只要他有这个想法,那他就永远找不到老爹。而他想要偷懒不念经书的时候,那么第二天保准兜里一分钱都没有。

李明德今天又起了念头想要问清楚,但是从前他有这个念头的时候,这间小院是不会有佛珠挂着的。

“四年了,你终于舍得说了?”李明德压制着自己翻涌的心绪,拿起酒壶给老爹倒了一杯。

李延琛瞥了他一眼,自顾自的喝了一口酒,李明德见状深吸了几口气,也静静的看着他。

见他终于静下心来,李延琛放下自己的酒杯,在酒杯触碰在石桌的瞬间,杯中的酒瞬间蒸发,散成一层又一层的浓雾,将爷儿俩笼罩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