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炼体境第一转

暮春细雨,桂雾满城。

一张矮桌四条长凳,挤了七八个街坊。桌面被油渍浸得发亮,还残留昨夜的雨痕。

靠东坐的是绸缎铺的伙计,姓何,微胖,手里捏着半个荠菜包子,另一半在他嘴里较劲,麻溜的吃完剩下半个包子后,眉飞色舞的说到:

“——昨儿下细雨,我半夜起夜,隔着院墙听见李府里‘咚’一声,跟打桩似的!你们猜怎么着?李员外真就扛了根圆木往地上一杵,那小公子就站上去啦,金鸡独立,一动不敢动!”

说到兴头上,他干脆站起来学。左脚一抬,右脚蹦跶两下,两只手平举着,倒真有点像一只肥公鸡。

“可不是,听说李员外亲自盯着小公子练了一整夜呢!”一旁书斋的书童的书童显然也知道这件事。

“欸,你说,这次李员外发那么大火干什么?”

“肯定是他家公子去倚香院又被逮住了呗。”显然,在何伙计的印象里李明德就是这种形象。

“不能啊,以往李员外可没这么舍得。”

“这你们就不懂了吧。听说昨日沈家小娘子生辰,他让小人备了《花间集》和湖笔,结果还是拐去倚香院——这叫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!”

“呸!”一旁给人递包子的婆婆啐了一口,手里蒲扇哗啦啦摇,“风流?我看呐,沈家要是退了亲,看他李家的脸往哪儿搁!”

昨夜时分。

“爹啊,不是说,日出才开始站桩吗,你现在搬来这根圆木是啥意思?”李明德先回来一步,扭头就看见自家老爹扛着一根三尺长的圆木跟在自己身后。

“你当修行是什么?没有一个好的体魄,你修什么行。”李延琛很轻松的扛着圆木,说出的话也丝毫和平常相比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从今天开始,你就不用睡觉了。”李延琛将肩膀上的圆木狠狠往地面上砸去,圆木入土半尺多,把李明德接下来的话多砸没了。

“听你的,不睡就不睡。”李明德在一边暗暗搓着手。

“金鸡独立会吧,去吧。”李延琛拍了拍立在院子里的圆木朝着李明德说道。

圆木表面还带着潮气,雨水渗进木纹里,踩上去又滑又凉。

李明德叹了口气,单脚一点,立了上去。

起初还算轻松,他家再怎么说也算是军户,自己家还有太爷爷拼死换来的世袭百户官位,自己就算再不济,下盘比寻常公子稳得多。

可只过了半盏茶,小腿便像灌了铅,膝盖不由自主地打抖。夜风裹着细雨往脖颈里灌,汗珠却顺着脊背往下滚,一冷一热,仿佛两条蛇在皮肤下纠缠。

“稳住。”

李延琛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不高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
李明德咬紧牙关,双臂平举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雨丝斜斜掠过睫毛,视野被水汽晕得模糊。就在他大腿开始痉挛的一瞬——

咚!

胸腔里突然炸出一声擂鼓般的心跳,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窜四肢百骸。僵硬的肌肉被热浪冲开,酸痛倏然褪去,像是沐浴在牡丹花海之中,似乎还有阵阵牡丹花香传来。

李明德愣神的功夫,身体已重新挺直,足尖稳稳钉在圆木中央,纹丝不动。

“别分心。”

李延琛抬眼,目光穿过雨幕,李明德深吸一口气,收拢神思。可没过多久,第二波疲惫再次袭来——比前次更凶,像潮水漫过脚踝,小腿肚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
咚!

心跳又一次炸响。

这一次,李明德分明看见一位朝着自己笑的少女,只一瞬,她便化成一点点光消散不见,消失的瞬间,自己只感觉一股气从丹田处凭空生出,流入四肢百骸。

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

每当骨头开始打颤,每当汗珠滚进眼眶,那炽热的心跳就伴随着少女便如约而至,一次比一次沉,一次比一次响。到最后,李明德甚至能听见血液拍击耳膜的轰鸣,像春雷滚过千亩桂雨。

天边泛起蟹壳青时,雨停了。

圆木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,映出少年笔直的影子。他单足而立,衣袍湿透,却看不出半分摇晃。

李延琛终于从廊下走出,抬手按住圆木顶端,轻轻一震——

咔嚓。

圆木自入土处齐根而断,断面平整如新磨的铜镜。

李明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:那暂时储存在自己心脏处的牡丹钱在他的意识中已然清晰可见。

“记住这心跳。”

李延琛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有温度,“牡丹钱借你一夜之力,它所储存的法力已经被你消耗殆尽,只待你突破炼体境,这枚天师钱就真正归你了,谁也夺不走的那种。”

李明德仔细的听着,但是这时候他没有任何心思回应,当初生的阳光照耀他身上的时候,他愈发激扬的心跳慢慢的回复下来。

不仅如此,一阵突如其来的“花开”声想起,细不可闻,但在李明德耳朵里却又清晰无比。

李明德先是一怔——那声音并非来自耳际,而是自他胸口那枚虚影牡丹钱里绽出,像春夜第一朵牡丹骤然舒展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湿透的衣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,水气化作极细的雾丝,从袖口、袍角溢出,又被晨风带走。皮肤下,原本因夜寒而起的细小疙瘩平复了,泛起一层极淡的粉光,像初绽的花瓣映在玉色宣纸上的柔影。

更奇的是嗅觉——

满城桂雨,此刻在李明德的鼻端竟分出千百层:最外是湿泥与青瓦的凉腥;再往里,是桂树新花的清甜;最深处,竟藏着一缕极幽极幽的牡丹香,带着雨后初霁的露水气息。

李明德忍不住深吸一口气,胸腔随之鼓荡。

咚——

这一次的心跳,不再擂鼓般炸响,而像一朵牡丹轻轻叩门,节奏分明,却温柔至极。伴随心跳,他清晰地感到:丹田处生出一团温热气旋,小如鸡蛋大小,旋转极缓,却将四肢百骸的力量一丝丝收束、提纯,再缓缓吐出,循环往复。

“炼体境第一转,成了。”

李延琛略显惊讶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,带着几分沙哑的欣慰。他抬手,指尖在李明德眉心一点,一缕极细的粉光被引出来,凝成半瓣透明牡丹,悬浮于指尖,“看,这便是你炼出的第一缕‘花阙炁’。”

李明德接手后凝神细看——那半瓣牡丹薄如蝉翼,脉络却是由无数细小符纹交织而成,符纹不断生灭,像活物呼吸。

只需心念一动,花瓣便轻轻震颤,四周三尺内的晨雾随之漾开一圈细小涟漪。

李明德意念一动,花瓣化作流光,重新没入李明德眉心。少年只觉眼前景象倏地一亮:

远处屋脊上停着的一只麻雀,细羽根根可数;

甚至脚边青石板缝里,一只蚂蚁的触角在李明德眼睛里都显得无比的生动清晰。

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明,仿佛有人替他拭去了一层蒙尘。

“往后三日,你会饿。”李延琛收回手,语气淡淡,“不是肚子饿,是炁饿。每日卯时站桩,以花阙炁引动灵气;酉时读书,以文字养意;亥时斩念,以红尘淬心。三日之后,若炁旋不散,你便真正踏入‘一钱天师’的门槛。”

李明德垂眸,看着自己的掌心,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少年人初得利器的天真与锋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