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函谷关下的抉择

函谷关。

天下九塞之一。

西据高原,东临绝涧,南接秦岭,北塞黄河。

自古以来,便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
此刻,这座雄关之下,旌旗如林,营帐连绵数十里。

赵、魏、韩、楚、燕、齐,六国联军,五十万之众,已将整个函谷关围得水泄不通。

联军中军大帐内。

主帅,是赵国名将庞煖。

他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,目光扫过,自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。

副帅,则是燕国名将剧辛。

两人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,商议着军情。

“庞帅,我军已兵临城下三日,为何还迟迟不发动总攻?”

剧辛有些不耐烦地问道。

他是个急性子,恨不得立刻就攻破函谷关,杀入咸阳,活捉秦王。

庞煖抚了抚长须,沉声说道:“剧辛将军,稍安勿躁。”

“秦国虽仓促应战,但函谷关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”

“秦军又素来悍不畏死,若强行攻关,我军伤亡,必定惨重。”

剧辛追问:“那依庞帅之见,我们该如何?”

“等。”

庞煖嘴角牵起一抹难以察જય的弧度,透出老猎人般的算计。

“我已派出探子,潜入咸阳。据回报,秦国朝堂之上,因为此战,已经乱成了一团。”

“秦王嬴政,竟然启用了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蒙恬为帅,朝中老将,皆是不服。”

“更有意思的是,那个新晋的帝师苏越,居然提出了什么示弱诱敌的策略。”

庞煖说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“一个文人,也敢妄谈兵法,真是可笑至极!”

剧辛也跟着哈哈大笑:“示弱诱敌?他以为我们是三岁孩童吗?”

“在五十万大军的绝对实力面前,任何阴谋诡计,都是徒劳!”

“正是如此。”

庞煖点了点头。

“所以,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按兵不动,给秦军压力。”

“秦王年少,沉不住气。蒙恬又是新官上任,急于立功。”

“只要我们围而不攻,他们内部,自己就会先乱起来。”

“到时候,我们再以雷霆之势,一举破关!”

“庞帅高见!”剧辛恍然大悟,心悦诚服。

就在此时,一名探子匆匆来报。

“报!启禀二位元帅,秦军……秦军出关了!”

“什么?”

庞煖和剧辛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。

“多少人马?”

“约……约莫五千人,由秦将桓齮率领,正向我军左翼大营冲来!”

“桓齮?”

庞煖的眉心拧成一个结,这个名字他听说过,是秦国的一员老将,作战勇猛,但有勇无谋。

“蒙恬这是想做什么?派五千人就想冲击我军大营?这是来送死吗?”剧辛不解地问道。

庞煖的笃定被搅乱了。

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。

难道那个示弱诱敌的消息是假的?

蒙恬其实是想主动出击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?

可五千人,能做什么?

“庞帅,管他想做什么!既然他敢出来,我们就吃掉他!正好挫挫秦军的锐气!”剧辛主动请战。

庞煖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”

“传令左翼大营,不必出营迎战,固守营寨,用弓箭手,给我狠狠地射!”

“是!”

……

函谷关,城楼之上。

蒙恬身披重甲,手按剑柄,脸色铁青地看着关下那支擅自出击的秦军。

在他的身边,站着几名同样义愤填膺的年轻将领,他们都是蒙恬的心腹。

“将军!这桓齮也太放肆了!竟敢违抗您的军令,擅自出兵!”一名将领愤怒地说道。

蒙恬三天前就抵达了函谷关。

他根据《三十六计》的要义,结合当前的形势,制定的第一个策略,就是坚守不出,以逸待劳。

他要拖。

拖到联军锐气尽丧,粮草不济。

他已经下达了严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关迎战。

可今天,老将桓齮,竟然公然违抗了他的命令,带着自己的五千本部兵马,直接冲了出去。

“将军,我们怎么办?要不要派兵去接应他?”另一名将领焦急地问道。

蒙恬的拳头,握得骨节发响。

接应?

怎么接应?

关外是数十万敌军,派多少人去,都是送死!

桓齮此举,不仅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,更是将他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。

救,是送死。

不救,就是见死不救,会寒了全军将士的心。

好一个将在外,君令有所不受!

吕不韦那张阴沉的脸,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。

整件事的脉络,瞬间贯通。

“这是吕不韦的手段。”

桓齮,是吕不韦的人。

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,来架空自己,来破坏自己的计划!

“将军!”

眼看着桓齮的部队已经冲到联军大营前,陷入了箭雨的包围,伤亡惨重,身边的将领们都急红了眼。

救与不救,两个念头在他胸中反复冲撞。

理智告诉他,不能救。

这是个陷阱。

救了,就正中对方下怀,会造成更大的伤亡。

但情感上,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五千秦国将士,就这样白白牺牲。

《三十六计》与《三国演义》中的字句,在他脑海里翻涌上来。

“主不可以怒而兴师,将不可以愠而致战。”

“曹操割发代首……”

一个个案例,一句句箴言,在他脑中交织。

他告诫自己,越是此刻,心绪越不能乱。

不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。

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放松,胸膛的起伏也平复下来。

他看着在箭雨中左冲右突,状若疯魔的桓齮,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,只剩下决断的冷硬。

“传我将令!”

蒙恬的声音嘶哑,却不容抗拒。

“鸣金!收兵!”

“什么?”

身边的将领们都怔住了。

“将军,现在鸣金?桓齮将军他们……”

“执行命令!”

蒙恬一字一顿,投去的目光让那将领不敢再多言。

“是!”

将领们虽然不解,但还是立刻传下了命令。

当!当!当!

清脆的鸣金之声,响彻了整个战场。

正在奋力厮杀的秦军将士们,听到鸣金声,都是一愣。

桓齮更是气得哇哇大叫:“蒙恬小儿!安敢如此!我正在酣战,岂能退兵!”

但他不退,他手下的士兵,却开始动摇了。

军令如山。

鸣金收兵,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纪律。

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,联军的箭矢和长矛织成了一张更密的死亡之网。

伤亡,在急剧增加。

“撤!快撤回关内!”

终于,有士兵承受不住,开始掉头往回跑。

一个跑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

阵型,顷刻间就乱了。

原本的冲锋,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溃败。

桓齮气得目眦欲裂,却也无力回天,只能被溃散的兵潮推搡着,狼狈地逃回了函谷关。

城楼之上,蒙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
他身后的将领们,一个个都低下了头,不敢看他。

这一战,秦军败了。

败得窝囊,败得耻辱。

五千精锐,出关时气势如虹,回来时,却只剩下了不到两千残兵。

整个函谷关守军的士气,都因此跌落到了冰点。

桓齮浑身是血地冲上城楼,一把揪住蒙恬的衣领,双眼通红。

“蒙恬!你为何要鸣金收兵!若不是你,我早已攻破敌营了!”

蒙恬冷冷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攻破敌营?桓齮将军,你是在做梦吗?”

“你带着五千人,去冲击人家防守严密的十万大营,你管这叫打仗?”

“你这是在拿我大秦将士的性命,去填你自己的功名!”

“你……”桓齮被说得哑口无言,但他依旧不服气。

“我违抗军令,自有军法处置!但你见死不救,致使数千弟兄惨死,你又该当何罪!”

“我自有我的处置。”

蒙恬推开他的手,转身对身后的亲兵说道:“来人!”

“将桓齮将军,给我拿下!”

“以违抗军令,动摇军心之罪,暂且收押!”

“等此战过后,再交由大王,亲自发落!”

桓齮没想到蒙恬敢真的对他动手,愣了一下,随即疯狂地挣扎起来。

“蒙恬!你敢!我乃朝廷大将!你一个黄口小儿,凭什么处置我!”

蒙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被士兵拖下城楼。

处理完桓齮,蒙恬转过身,面对着城楼上一众士气低落的将士。

他们的目光里,有不解,有怨怼,更有对主帅的质疑。

现在,才是真正考验他统帅能力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