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拳下去血肉横飞,旁观者无不震惊,杨凡自己也有所触动。
就在方才,他只是下意识地出拳,可身体仿佛有着自主意识般,自行调整了姿势、劲力,乃至于手型,而当那朵肮脏烟花于面前绽放时,他的心中并无恐惧,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。
时至今日,纵使他再怎么不愿意,也无法对肉体乃至精神上的异常熟视无睹了。
茅显的喉头鼓动几下,艰难地咽下口唾沫,“你到底是……什么……”
先前挥拳的余韵尚未散去,杨凡回过头,冰冷的目光直令茅显感到毛骨悚然,仿若一股寒意沁进骨髓,还未出口的话就这么咽进了肚子里。
恰在此时,杨凡的鼻尖轻动,狗一般地嗅了嗅,又看向那已经倒地的无头尸首。
原来,那只被明寿佩戴在胸前、形如枯枝的断臂,此刻竟活了过来,悄悄地从身上爬下,以五根干瘪的手指为足,朝外遁走。
感受到杨凡目光的瞬间,断手仿若打了个激灵,浑身一颤,五根指头骤然加速,朝着远方飞奔。
那妖僧竟还未死透!茅显意识到了这一点,脱口喊道:“……别叫那东西跑了!”
实际他话还未出,杨凡已有了动作,快步追上后抬脚便将其踩住。
断手又干又枯,宛若一根漆黑树枝,却意料之外地在关节处迸射出大量污血,地面在杨凡脚下凹陷,令血流汇成一个小泊。
不知为何,这妖僧的血液似乎有种别样的刺激,令杨凡稍有些心绪不宁。
“上仙!”
白崇古从远处与普惠和尚一道赶来,人未到声已先至。
“要小心那妖僧的身外化身之法,莫让他遁走了!”
杨凡抬脚,露出血泊中的断手,匆匆赶来的普惠和尚见此情景,方才松了口气,转而双手合十,念了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,明寿师叔深陷魔障,今日方得解脱,善哉,善哉……”
杨凡没有理会神神叨叨的老和尚,转头又去看那捆在尸身上的金绳、还有茅显手中的镇魔法剑,受他目光一激,两样降魔之宝齐齐震动,仿佛下一刻便要飞出。
“定!”
茅显赶忙安抚住躁动的灵宝,仔细收好,各从其上取下一张符纸,重又交还给普惠和尚。
“总之,多谢你们二人援手……”茅显正色道,“这妖僧已接连三个夜晚侵扰报恩寺,若没有你们二位,法界今夜便要撑不住了。”
茅显顿了顿,十分忌惮地看了杨凡一眼,又道:“明寿与明光大师本是师兄弟,只是私下里偷偷习炼密宗神通,被发现后逐出师门,距今已有五十年了,此次他是专门回来报复的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白崇古道,“我说怎么从未听说淮南地界有这样的人物,幸亏有上仙在此,才得以诛杀此獠。瓦埠湖畔被灭门的王家,多半也是此贼下的手,若叫其养成了那只罗刹鬼,炼度为护法,只怕比今夜还要难缠。”
茅显与普惠奇怪地看向杨凡,“上仙?”
白崇古反应极快,暗骂自己嘴笨,连忙找补道:“尚仙是我这位大哥的字号,高尚的尚,仙人的仙。”
“原来是杨尚仙,杨施主。”普惠和尚又对杨凡行了一礼,见对方的衣服鞋袜都在方才一战中破碎,便道:“还请进寺中少歇,我安排弟子为施主准备些换洗衣裳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杨凡点点头,又有些在意地看了一眼对方腰间的金绳法剑,“……这宝贝的确有些能耐,明光大师曾说将其埋在塔底为的是镇魔,不知有什么说道?”
“道友……”普惠大师正要解释,一旁茅显抢着开口:“……这事我也清楚,不如就由我来说吧。”
“报恩寺空晴祖师,曾在千年前的大战中,以这金绳法剑与其他各派祖师合力诛杀了一个魔头,后又主动前来寿春,在那魔头初现之地立下庙宇,法脉一直延续至今。这两样宝贝埋藏在地宫中,为的正是震慑此地的邪魔外道。”
茅显一边说,一边偷偷打量着杨凡,观察后者面色,然而结果最终还是令他失望了。
杨凡的面色不仅没有异状,反而有些惋惜,他叹道:“唉,原来是千年前的灵宝,能保存至今实在不易。可惜了,今时不同往日,就连那妖僧也险些挣脱其束缚。”
反倒是一边的白崇古,有些吞吞吐吐的模样,最后还是道:“……不知茅显真人现在所讲的,与昨日上清观中所说的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茅显紧盯着对方,一字一句道:“……正是同一个魔头。”
白崇古瞳孔一阵紧缩,惊惶的模样分明落在茅显的眼里,他又问道:“那魔头可曾……可曾留下过尸首?!”
对方的异样令茅显越发戒备,藏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捏住指诀,接着如实答道:“却是不曾留下尸首,那魔头在一众祖师的合力下形神俱灭,只余一点真灵被镇压在极北之地。”
“呼……”白崇古莫名松了口气,整个人变得放松许多,诚恳道:“……那就好,可万万不能叫这魔头死灰复燃。”
对方前后的转变之大,令茅显不免有些奇怪,却又不似作伪,正要继续追问的时候,天边忽然一亮。
原来是有道霹雳撕破夜空,径直落向了不远处的某间民房。
过了片刻,炸雷声起,隐约可见得一道黑影活生生被雷光磨灭,紧接着,哭喊声响彻夜空。
被迫中断谈话的几人赶至民房,发现门前地上正有落雷留下的深坑,底部隐隐形成某种纹路。
“人道示警,雷函玉书……方才落下的是诛妖灭邪的神雷,应当是明寿死后,他施法遮蔽的地方因此而暴露……”
茅显细细端详着雷纹,确定道:“不错,这的确是本地城隍祈佑的五雷正法,为的是寻觅近日城内失踪的孤儿、乞丐。”
这时,白崇古推开民居的门,发现不大的房子里竟然绑了十余个蓬头垢面的乞儿,个个年岁不大、惊恐万状,正聚在一起瑟瑟发抖。
就在屋中一角,正堆砌着一座低矮的白骨堆,上头残留的血丝依稀可见,前方还立有已经熄灭的烛台,似乎曾发生过一场血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