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晚风卷着寒意穿过老旧楼道的窗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邓山刚结束一桩盗窃案的笔录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楼下走,指尖还残留着钢笔墨水的凉意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,每走两步便暗一次,昏沉的光影里,一股突如其来的阴冷气息顺着脚踝往上爬,瞬间浸透了周身的暖意。墙面上斑驳的墙皮随着晚风簌簌剥落,落在积灰的台阶上,添了几分破败的萧索。
他脚步一顿,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,眼神锐利地扫过空荡荡的楼道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只有那股阴冷愈发浓重,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缓缓凝聚成一团黑雾。
黑雾稀薄得几乎透明,像是随时会被晚风吹散,直到数秒后才渐渐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——沐兰。
楼道深处的垃圾桶被风刮得哐当作响,衬得这抹灵体身影愈发孤寂。
她比上次见面时还要虚弱,身形轮廓忽明忽暗,裙摆边缘化作细碎的烟絮随风飘动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盛满了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绝望。
邓山皱紧眉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斥责:“你不要命了?灵体耗损成这样还强行显形,是想彻底消散吗?”
他能清晰看见她手腕处的灵体正在一点点虚化,像被潮水慢慢吞噬。
沐兰没有接话,悲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,稍不留意便会被风声吞没:“邓山,我舅舅遇害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舅舅,裘元祥。”
“裘元祥?”邓山心头一震。
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,是临江县的副县长,最近正因为推进几项民生改革在当地颇有热度。
他瞬间收敛了斥责的语气,沉声追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在哪里遇害的?”
“就在昨晚,市宾馆308房间。”沐兰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灵体又虚化了几分,“警方已经介入了,但我知道,舅舅不是意外死亡。我能感觉到他的怨念,很强烈,像是被人蓄意杀害的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恳切地望着邓山,“我恳请你接手这个案子,帮我找到真凶。”
邓山沉默了。
裘元祥是公职人员,还是副县长,这起案件必然牵扯甚广,属于典型的敏感官场案。
他刚结束一桩棘手的案子,本想申请调休,避开这些是非缠身的差事。
更重要的是,沐兰的灵体状态极差,查案过程中必然需要频繁动用异能感知线索,这只会加速她灵体的耗损,甚至可能让她彻底消失。
一边是避嫌推案,明哲保身,却要眼睁睁看着沐兰因失去血脉执念的支撑而消散;一边是接手敏感案件,顶着未知的压力与风险,还要时刻担心沐兰的灵体状况。
两种选择在他脑海里激烈碰撞,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沐兰眼中的绝望狠狠压了下去。
他认识的沐兰,即便成了灵体,也从未这般无助过。
她向来骄傲,若非走投无路,绝不会这般放低姿态恳求。就在邓山权衡之际,沐兰突然捂住胸口,身形剧烈晃动起来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:
“舅舅的怨念……越来越清晰了,他在指着那个方向,像是在告诉我凶手是谁……这不是普通的命案,里面一定有问题。”
她周身的黑雾开始翻滚,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化,让邓山彻底下定了决心。
他走上前一步,语气坚定:“站好,别乱动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感觉到沐兰的灵体轻轻靠了过来,微弱的凉意贴着他的手臂,带着几分依赖。
邓山嘴上依旧不饶人,语气却软了不少:“我警告你,查案过程中不准强行动用异能,要是敢拿自己的灵体开玩笑,我立刻终止调查。”
沐兰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点头,眼底的绝望散去几分,多了些许光亮。
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邓山身上的担忧,那不是敷衍的应付,而是真切的在乎。
即便他语气严厉,脚步却刻意放慢了许多,显然是在等她跟上。
沐兰咬了咬唇,灵体勉强稳定下来,主动梳理着脑海中模糊的感知:“舅舅生前一直在查一些事情,涉及土地开发,好像还和其他官员有冲突……我隐约能感觉到,他的死和这些事脱不了干系。”
邓山颔首,拿出手机拨通了队里的电话:“喂,康亮,帮我查一下市宾馆308房间的命案,死者裘元祥,临江县副县长。我现在过去,你带一队人先封锁现场,不要放过任何细节。”
电话那头的康亮愣了一下,随即应道:“好嘞山哥,我这就带人过去。不过这案子是市局那边先接手的,咱们插进去会不会不太合适?毕竟是公职人员遇害,敏感得很。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。”邓山目光锐利,扫过楼道尽头的阴影,“现场有不对劲的地方,我必须去看看。告诉市局的人,这案子我们刑侦队接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向身边虚弱的沐兰,“走吧,去市宾馆。记住我的话,不准擅自行动。”
沐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灵体紧紧跟着他的脚步。
晚风依旧寒凉,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忽明忽暗,但两人并肩前行的身影,却在这片昏沉里多了几分默契。
邓山刻意放缓了脚步,好让沐兰能够从容跟上。
沐兰亦悄然收敛了气息,以维系灵体微弱的清明。
偶尔感知到一缕属于“舅舅”的怨念残痕,她便低语轻提,为邓山点明方向。
言语之外的关怀,静默之间的相契,在这迷影重重的命案开端之处,已将两人无声拉近。
邓山心底明镜也似——此案绝非表象那般简单。
官场脉络盘根错节,暗处利益纠缠如网,加之沐兰那风中残烛般的灵体,前路可谓迷雾重重。
但他未曾有过半分退意。
掌心稳握腰间配枪,目光如刃,直向幽深的廊口迈去。
他要勘破的,不仅是裘元祥之死的谜局,更要护住身旁这一缕,脆弱却坚韧的魂。
那是他最亲密的伙伴,也是侦破案件的好帮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