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江野从登封往东走。
过了郑州,穿过中牟,进入开封地界。八月的天还热着,官道上尘土飞扬,道旁的玉米地里,叶子都晒得打了卷。
他走得不快。
每天走三四十里,遇镇住店,遇村借宿。藤条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他有时会在夜里拿出来翻看,借着油灯的光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李存义的拳谱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带着劲。
吴家叔祖的口诀,是吴秀峰后来补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杨澄甫的单式图,只有七张,每一张都画得极细,连手指的角度都标了出来。
李书文的枪诀,那变了形的手指写出的字,像蚯蚓爬过泥地,但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老僧划在掌心的圆,没有字,但每一次翻到这一页,江野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。
马师父那一拱手,他写了一句话:练武的人,不能因为手里有功夫,就觉得人家该你的。
韩大山那一揖,他写了一句:那一刀本来该砍我爹的。
孙掌柜那句话,他写了:咱山西人,别的不行,熬日子最行。
郭厚那四个字:好好活着。
周大柱娘那句话:眼睛亮,心里就有光。
他把这些东西看了又看,然后合上册子,贴着箱板放好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他躺在炕上,睡不着。
二
第二天傍晚,他走到了朱仙镇。
镇子不大,但因为靠着贾鲁河,是个水陆码头,比一般镇子热闹。河上停着些货船,岸上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,把一袋袋粮食往船上搬。
江野找了间临河的茶馆歇脚。
茶馆里人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茶,一碟花生。
窗外,河水慢慢流着。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,几只鸭子在水里游,搅碎了一河碎金。
他正看着,忽然听见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周口那边来了个练拳的,摆擂三天,没人能赢。”
“练什么拳的?”
“听说是太极。杨家的。”
江野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杨家的太极不是在北平吗?怎么跑周口来了?”
“谁知道。反正厉害得很,听说周口本地几个练家子都上了,没一个撑过三招的。”
江野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杨家的太极。
北平只有一个杨家。
杨澄甫。
三
第二天一早,江野往周口赶。
朱仙镇离周口不远,走了一天半,第二天下午就到了。
周口是个大码头,沙河和颍河在这里交汇,南来北往的船都在这儿歇脚。城里比朱仙镇热闹得多,街上人来人往,卖什么的都有。
江野找了间客栈住下,跟掌柜打听摆擂的事。
“有有有,”掌柜的连声说,“城东关帝庙门口,摆了三天了。今天最后一天,客人快去,还能赶上。”
江野放下藤条箱,就往城东走。
关帝庙在城东一里地外,庙前有个空场子,逢年过节唱戏用的。此刻场子上围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,水泄不通。
江野挤进去。
场子中央,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。
身量不高,很敦实,一张脸晒得黝黑,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。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。
不是杨澄甫。
江野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人。
那人的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还有没有?”他问,“最后一天了,哪位上来搭搭手?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,没人应声。
“俺练的是祖传的功夫,”那人说,“不是什么名门大派。就想找人搭搭手,看看俺练的东西到底中用不中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哪位上来指教指教?”
还是没人应声。
江野看着那人。
那人的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锋芒,是恳切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来。”
人群刷地让开一条路。
江野走进去。
那人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兄弟贵姓?”
“姓江。”
“江兄弟,请。”
两人在场子中央站定。
那人摆了个起手式。
江野一眼认出那是太极的三体式。和杨澄甫教的一模一样,又不太一样——杨澄甫的是收着的,这个人的是放着的。
“俺姓陈,”那人说,“陈耕耘。”
江野点了点头。
“陈师傅,请。”
四
陈耕耘先动。
他一掌推过来,不疾不徐,劲道却很沉。江野抬手一搭,那股沉劲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,走到肩头就停住了。
江野没有硬抗,也没有躲。他只是顺着那股劲,轻轻一转。
这是杨澄甫教他的揽雀尾。
陈耕耘眼睛一亮。
“好!”
他变掌为捋,往下一带。江野脚下一沉,借着他的劲往下坐,反而把他往前带了一步。
陈耕耘不慌不忙,往左一闪,另一只手搭上江野的肘。
两人你来我往,在场子里转开了。
围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,只见两个人手臂搭着手臂,像两只蝴蝶绕来绕去,分不清谁在攻谁在守。
转了七八圈,陈耕耘忽然往后一跳。
“不打了。”
江野收势。
陈耕耘看着他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兄弟,你也是太极?”
江野点头。
“跟谁学的?”
“杨澄甫。”
陈耕耘愣了一下。
“北平那个杨澄甫?”
“是。”
陈耕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兄弟,”他说,“俺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江野等着。
“俺练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太极,跟杨家的不太一样。”陈耕耘说,“俺爹说,俺们这一支是陈家沟的,当年杨露禅就是在俺们村学的拳。”
他看着江野。
“俺练了二十年,一直不知道俺练的东西跟杨家的差在哪儿。兄弟跟杨澄甫学过,能不能……给俺指指?”
江野望着他。
这个敦实的庄稼汉,眼睛里没有半点虚假。
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不是指教。是咱们一起琢磨琢磨。”
陈耕耘咧嘴笑了。
五
两人在场子边上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。
陈耕耘说起自己的事。
他是陈家沟人,祖上几辈子都在村里种地。他们陈家的太极传了好几代,但一直只在村里传,不出村,不外传。
“俺爷爷说,”陈耕耘说,“当年杨露禅来俺村学拳,学完了出去,把俺们陈家的拳改成了杨家的拳。有人说他忘本,俺爷爷说不是。他说,人家出去闯,把拳传开了,是好事。俺们在村里守着,把根留住,也是好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俺这辈子就想知道一件事:俺们守的这个根,跟杨家传出去的枝,到底哪个对?”
江野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了心意村的郭厚。
那个守着老拳一辈子的老人,和眼前这个守着祖传太极的庄稼汉,是一样的。
他们守的不是拳。
是根。
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你刚才跟我搭手那几招,我都记下了。我觉得你练的没有错,只是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只是什么?
他想起杨澄甫教他的那个圆。
想起老僧划在他掌心的那个圆。
想起郭厚说的“鸡腿、龙身、熊膀、鹰爪、虎抱头、雷声”。
“只是,”他说,“你太想证明它对。”
陈耕耘愣了一下。
“俺想证明它对?”
“对。”江野说,“你每一招出去,都在问‘这样对不对’。你的劲是死的,因为它一直在等一个答案。”
陈耕耘沉默。
江野看着他。
“你爷爷说得对。根就是根,不用证明它对。它在那里,就是对的。”
陈耕耘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粗糙的、种了二十年地的手。
“俺想了二十年,”他说,“就是想不通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想不通俺们陈家的拳,到底能不能打人。”
江野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陈耕耘。
这个朴实得像一棵庄稼的人,心里有一道坎。
那道坎,叫“够不够”。
李书文有这道坎。他把自己练废了,还在问“够不够”。
杨澄甫也有这道坎。他守着祖父“不教杀人技”的遗训,心里却藏着那把刀。
吴秀峰也有。他才十二岁,就觉得自己练不好。
江野自己也有。
他问过自己一百遍:我这一百年,够不够?
他想起老僧的话。
那个圆,是让你忘的。
不是忘掉拳。是忘掉“够不够”。
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你跟我再搭一次手。”
陈耕耘站起来。
两人在场子中央站定。
江野看着他。
“这一次,”他说,“别想对不对。就想——你脚下站的这块地,是你家的地。你眼前站的这个人,是来你家串门的客。你怎么招呼他?”
陈耕耘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搭在江野的臂上。
没有劲,没有力。
只是搭着。
像邻家大哥拍拍你的肩膀,问你吃了没有。
江野没有动。
他感到那股劲从陈耕耘手上传过来。
不是打人的劲。
是扶人的劲。
是庄稼人扶着犁、扶着锄、扶着累了的老爹的那股劲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陈家沟的太极,不是打人的。
是扶人的。
扶着自己,扶着地,扶着这一方水土上的人。
江野退后一步,朝陈耕耘深深一揖。
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我学到了。”
陈耕耘愣住了。
“你学到啥了?”
江野直起身。
“学到什么叫根。”
六
那天晚上,陈耕耘非要请江野喝酒。
两人在镇上一间小酒馆里坐着,要了一壶烧酒,两碟小菜。陈耕耘喝得脸红红的,话也多了。
“兄弟,”他说,“你说俺们陈家的拳,传下去有用没用?”
江野看着他。
“有用。”
“啥用?”
“一百年后,”江野说,“有人会需要它。”
陈耕耘愣了一下。
“一百年后?”
“对。”
陈耕耘笑了。
“一百年后,俺骨头都烂没了。”
江野没有说话。
陈耕耘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不过,”他说,“要是真有人需要,那俺传下去也值。”
他看着江野。
“兄弟,你为啥要学这些拳?”
江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一百年后,”他说,“有人要打一场大仗。”
陈耕耘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江野,看了很久。
“兄弟,”他说,“你不是一般人。”
江野没有否认。
陈耕耘也不追问。
他只是端起酒杯,跟江野碰了一下。
“来,”他说,“喝酒。”
两人喝完酒,走出酒馆。
月亮很亮,照在沙河上,河水哗哗地流着。
陈耕耘忽然停下。
“兄弟,”他说,“俺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江野等着。
“俺不知道你为啥要打那场大仗,”陈耕耘说,“但俺知道,打仗之前,得先活着。好好活着,才能打。”
他看着江野。
“你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。得时不时放下来歇歇。”
江野没有说话。
陈耕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俺走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回陈家沟。你啥时候路过,一定来家里坐坐。”
他转身走进月光里。
江野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
藤条箱里,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陈耕耘那句话:打仗之前,得先活着。
他望着沙河的流水。
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客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