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推手

江野从登封往东走。

过了郑州,穿过中牟,进入开封地界。八月的天还热着,官道上尘土飞扬,道旁的玉米地里,叶子都晒得打了卷。

他走得不快。

每天走三四十里,遇镇住店,遇村借宿。藤条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他有时会在夜里拿出来翻看,借着油灯的光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
李存义的拳谱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带着劲。

吴家叔祖的口诀,是吴秀峰后来补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杨澄甫的单式图,只有七张,每一张都画得极细,连手指的角度都标了出来。

李书文的枪诀,那变了形的手指写出的字,像蚯蚓爬过泥地,但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
老僧划在掌心的圆,没有字,但每一次翻到这一页,江野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。

马师父那一拱手,他写了一句话:练武的人,不能因为手里有功夫,就觉得人家该你的。

韩大山那一揖,他写了一句:那一刀本来该砍我爹的。

孙掌柜那句话,他写了:咱山西人,别的不行,熬日子最行。

郭厚那四个字:好好活着。

周大柱娘那句话:眼睛亮,心里就有光。

他把这些东西看了又看,然后合上册子,贴着箱板放好。

窗外,月亮很亮。

他躺在炕上,睡不着。

第二天傍晚,他走到了朱仙镇。

镇子不大,但因为靠着贾鲁河,是个水陆码头,比一般镇子热闹。河上停着些货船,岸上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,把一袋袋粮食往船上搬。

江野找了间临河的茶馆歇脚。

茶馆里人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茶,一碟花生。

窗外,河水慢慢流着。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,几只鸭子在水里游,搅碎了一河碎金。

他正看着,忽然听见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。

“听说了吗?周口那边来了个练拳的,摆擂三天,没人能赢。”

“练什么拳的?”

“听说是太极。杨家的。”

江野的耳朵动了动。

“杨家的太极不是在北平吗?怎么跑周口来了?”

“谁知道。反正厉害得很,听说周口本地几个练家子都上了,没一个撑过三招的。”

江野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
杨家的太极。

北平只有一个杨家。

杨澄甫。

第二天一早,江野往周口赶。

朱仙镇离周口不远,走了一天半,第二天下午就到了。

周口是个大码头,沙河和颍河在这里交汇,南来北往的船都在这儿歇脚。城里比朱仙镇热闹得多,街上人来人往,卖什么的都有。

江野找了间客栈住下,跟掌柜打听摆擂的事。

“有有有,”掌柜的连声说,“城东关帝庙门口,摆了三天了。今天最后一天,客人快去,还能赶上。”

江野放下藤条箱,就往城东走。

关帝庙在城东一里地外,庙前有个空场子,逢年过节唱戏用的。此刻场子上围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,水泄不通。

江野挤进去。

场子中央,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。

身量不高,很敦实,一张脸晒得黝黑,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。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。

不是杨澄甫。

江野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人。

那人的目光扫过人群。

“还有没有?”他问,“最后一天了,哪位上来搭搭手?”

人群里一阵骚动,没人应声。

“俺练的是祖传的功夫,”那人说,“不是什么名门大派。就想找人搭搭手,看看俺练的东西到底中用不中用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哪位上来指教指教?”

还是没人应声。

江野看着那人。

那人的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锋芒,是恳切。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我来。”

人群刷地让开一条路。

江野走进去。

那人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兄弟贵姓?”

“姓江。”

“江兄弟,请。”

两人在场子中央站定。

那人摆了个起手式。

江野一眼认出那是太极的三体式。和杨澄甫教的一模一样,又不太一样——杨澄甫的是收着的,这个人的是放着的。

“俺姓陈,”那人说,“陈耕耘。”

江野点了点头。

“陈师傅,请。”

陈耕耘先动。

他一掌推过来,不疾不徐,劲道却很沉。江野抬手一搭,那股沉劲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,走到肩头就停住了。

江野没有硬抗,也没有躲。他只是顺着那股劲,轻轻一转。

这是杨澄甫教他的揽雀尾。

陈耕耘眼睛一亮。

“好!”

他变掌为捋,往下一带。江野脚下一沉,借着他的劲往下坐,反而把他往前带了一步。

陈耕耘不慌不忙,往左一闪,另一只手搭上江野的肘。

两人你来我往,在场子里转开了。

围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,只见两个人手臂搭着手臂,像两只蝴蝶绕来绕去,分不清谁在攻谁在守。

转了七八圈,陈耕耘忽然往后一跳。

“不打了。”

江野收势。

陈耕耘看着他,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兄弟,你也是太极?”

江野点头。

“跟谁学的?”

“杨澄甫。”

陈耕耘愣了一下。

“北平那个杨澄甫?”

“是。”

陈耕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兄弟,”他说,“俺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江野等着。

“俺练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太极,跟杨家的不太一样。”陈耕耘说,“俺爹说,俺们这一支是陈家沟的,当年杨露禅就是在俺们村学的拳。”

他看着江野。

“俺练了二十年,一直不知道俺练的东西跟杨家的差在哪儿。兄弟跟杨澄甫学过,能不能……给俺指指?”

江野望着他。

这个敦实的庄稼汉,眼睛里没有半点虚假。

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不是指教。是咱们一起琢磨琢磨。”

陈耕耘咧嘴笑了。

两人在场子边上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。

陈耕耘说起自己的事。

他是陈家沟人,祖上几辈子都在村里种地。他们陈家的太极传了好几代,但一直只在村里传,不出村,不外传。

“俺爷爷说,”陈耕耘说,“当年杨露禅来俺村学拳,学完了出去,把俺们陈家的拳改成了杨家的拳。有人说他忘本,俺爷爷说不是。他说,人家出去闯,把拳传开了,是好事。俺们在村里守着,把根留住,也是好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俺这辈子就想知道一件事:俺们守的这个根,跟杨家传出去的枝,到底哪个对?”

江野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了心意村的郭厚。

那个守着老拳一辈子的老人,和眼前这个守着祖传太极的庄稼汉,是一样的。

他们守的不是拳。

是根。

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你刚才跟我搭手那几招,我都记下了。我觉得你练的没有错,只是……”

他顿住了。

只是什么?

他想起杨澄甫教他的那个圆。

想起老僧划在他掌心的那个圆。

想起郭厚说的“鸡腿、龙身、熊膀、鹰爪、虎抱头、雷声”。

“只是,”他说,“你太想证明它对。”

陈耕耘愣了一下。

“俺想证明它对?”

“对。”江野说,“你每一招出去,都在问‘这样对不对’。你的劲是死的,因为它一直在等一个答案。”

陈耕耘沉默。

江野看着他。

“你爷爷说得对。根就是根,不用证明它对。它在那里,就是对的。”

陈耕耘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粗糙的、种了二十年地的手。

“俺想了二十年,”他说,“就是想不通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想不通俺们陈家的拳,到底能不能打人。”

江野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陈耕耘。

这个朴实得像一棵庄稼的人,心里有一道坎。

那道坎,叫“够不够”。

李书文有这道坎。他把自己练废了,还在问“够不够”。

杨澄甫也有这道坎。他守着祖父“不教杀人技”的遗训,心里却藏着那把刀。

吴秀峰也有。他才十二岁,就觉得自己练不好。

江野自己也有。

他问过自己一百遍:我这一百年,够不够?

他想起老僧的话。

那个圆,是让你忘的。

不是忘掉拳。是忘掉“够不够”。

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你跟我再搭一次手。”

陈耕耘站起来。

两人在场子中央站定。

江野看着他。

“这一次,”他说,“别想对不对。就想——你脚下站的这块地,是你家的地。你眼前站的这个人,是来你家串门的客。你怎么招呼他?”

陈耕耘愣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动了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搭在江野的臂上。

没有劲,没有力。

只是搭着。

像邻家大哥拍拍你的肩膀,问你吃了没有。

江野没有动。

他感到那股劲从陈耕耘手上传过来。

不是打人的劲。

是扶人的劲。

是庄稼人扶着犁、扶着锄、扶着累了的老爹的那股劲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陈家沟的太极,不是打人的。

是扶人的。

扶着自己,扶着地,扶着这一方水土上的人。

江野退后一步,朝陈耕耘深深一揖。

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我学到了。”

陈耕耘愣住了。

“你学到啥了?”

江野直起身。

“学到什么叫根。”

那天晚上,陈耕耘非要请江野喝酒。

两人在镇上一间小酒馆里坐着,要了一壶烧酒,两碟小菜。陈耕耘喝得脸红红的,话也多了。

“兄弟,”他说,“你说俺们陈家的拳,传下去有用没用?”

江野看着他。

“有用。”

“啥用?”

“一百年后,”江野说,“有人会需要它。”

陈耕耘愣了一下。

“一百年后?”

“对。”

陈耕耘笑了。

“一百年后,俺骨头都烂没了。”

江野没有说话。

陈耕耘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“不过,”他说,“要是真有人需要,那俺传下去也值。”

他看着江野。

“兄弟,你为啥要学这些拳?”

江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一百年后,”他说,“有人要打一场大仗。”

陈耕耘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江野,看了很久。

“兄弟,”他说,“你不是一般人。”

江野没有否认。

陈耕耘也不追问。

他只是端起酒杯,跟江野碰了一下。

“来,”他说,“喝酒。”

两人喝完酒,走出酒馆。

月亮很亮,照在沙河上,河水哗哗地流着。

陈耕耘忽然停下。

“兄弟,”他说,“俺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
江野等着。

“俺不知道你为啥要打那场大仗,”陈耕耘说,“但俺知道,打仗之前,得先活着。好好活着,才能打。”

他看着江野。

“你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。得时不时放下来歇歇。”

江野没有说话。

陈耕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俺走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回陈家沟。你啥时候路过,一定来家里坐坐。”

他转身走进月光里。

江野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

藤条箱里,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
陈耕耘那句话:打仗之前,得先活着。

他望着沙河的流水。

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走回客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