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苏醒

沈惊鸿做了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,四周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往前走,走了很久很久,腿像灌了铅一样重,每一步都艰难无比。

忽然,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
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。

“沈惊鸿……沈惊鸿……”

是水灵月的声音。

他想回应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往声音的方向走,却发现雾越来越浓,越来越厚,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。

那声音渐渐远了。

沈惊鸿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。他拼命往前跑,跑得气喘吁吁,跑得浑身发软,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个声音。
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
那只手有些凉,却握得很紧。

“沈惊鸿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水灵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清晰得像就在身侧。

沈惊鸿猛地睁开眼。

入目是一片昏暗。

烛光在角落里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窗外的天还黑着,分不清是什么时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,是他这些天已经熟悉的味道。

沈惊鸿眨了眨眼,感觉浑身都疼。左臂像被火烧过一样,胸口也闷得厉害,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伤口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还好,还能动。

“醒了?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,还有一丝沙哑。

沈惊鸿偏过头。

水灵月坐在床边的一张凳子上,身子微微前倾,正盯着他看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眼底明显的青黑,还有眼眶里隐约的红血丝。她应该很久没睡了,头发也有些乱,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。

但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
沈惊鸿想说话,嗓子却干得像火烧,只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。

水灵月立刻起身,端过旁边桌上一直温着的碗,扶着他慢慢喂下去。水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药味,入喉之后,干涸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些。

喝完水,沈惊鸿感觉好多了。他靠在床头,看着水灵月把碗放回桌上,又走回来坐下。

“我昏了多久?”

“两天两夜。”水灵月说,声音还是沙沙的,“我爹说你失血太多,内力耗尽。能醒过来,算你命大。”

沈惊鸿点点头。

两天两夜。

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只握住他的手。

“你一直在守着?”他问。

水灵月别过脸去,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
“不然呢?你躺着,谁给你换药?”

沈惊鸿看着她侧脸的轮廓,烛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。他忽然发现,这个姑娘的侧脸很好看。

“常烈呢?”他问。

水灵月转回头,脸上的神情认真起来。

“走了。你昏过去之后,我爹拦住了他。他说……看在二十年前那条命的份上,再饶我们一次。”

沈惊鸿沉默了。

再饶一次。

也就是说,还有下次。

水灵月看着他,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,轻声说:

“我爹说,下次,我们一起对付他。”

沈惊鸿愣住了。

一起?

水灵月点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认真:“他说你是个好苗子,救你不后悔。”

沈惊鸿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
那感觉很暖,像长虹剑的温热,一点一点渗进心里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
水灵月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把我喊回来。”

水灵月没有接话,只是低下头,耳根有些微微发红。

接下来的三天,沈惊鸿老老实实躺着养伤。

水灵月每天准时来送药、换药、把脉,话不多,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。那些伤口被她处理得很仔细,换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疼。沈惊鸿有时候想说话,她只是摇摇头,示意他别动。

灰衣老者也常来,每次来都带点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碗热汤,有时候是一碟点心,有时候是一句“沈公子好生养着”。他看沈惊鸿的眼神,比刚来的时候温和了许多。

第三天傍晚,水镜先生来看他。

水镜在床边坐下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很复杂,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。

“那一剑,还能用吗?”他终于开口。

沈惊鸿想了想,摇摇头。

“用完就没力气了。和之前一样。”

水镜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沈惊鸿看着他,忽然问:“谷主的剑……断了?”

水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释然。

“断了就断了。一柄剑而已。”

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我好了,我去给你找一把更好的。”

水镜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
“小子,你那柄剑,是别人留给你的。好好用着就行,别想着给别人找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

“那丫头这两天没合眼,你多和她说说话。”

沈惊鸿愣住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那天晚上,水灵月来送药的时候,沈惊鸿看着她,忽然说:

“你瘦了。”

水灵月手上动作一顿,然后若无其事地说:“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沈惊鸿说,“下巴都尖了。”

水灵月没有接话,只是把药碗递给他。

沈惊鸿接过,慢慢喝完。药很苦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这些天喝习惯了。

喝完药,水灵月收拾东西要走。沈惊鸿忽然伸手,轻轻拉住她的袖子。

水灵月停下,回头看他。

沈惊鸿想了想,说:“梦里我听见你在喊我。喊了很多遍。”

水灵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沈惊鸿继续说:“后来你伸手拉住我,我就醒了。”

烛光下,水灵月的耳根慢慢红了。

她抽回袖子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好好养伤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别乱想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沈惊鸿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门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又过了两天,沈惊鸿能下床走动了。

他推门出去,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。院子里的药圃还是那样,整整齐齐地种着各种草药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几个年轻弟子正在晾晒药材,看见他出来,都停下手中的活,远远地看着他。

沈惊鸿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
那一战的事,已经传遍了整个月华谷。

他没有在意,往练武场走去。好些天没动,浑身骨头都僵了。

走到半路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水灵月追上来,走在他身侧。

“干什么去?”

“活动活动。”沈惊鸿说,“躺太久了,骨头疼。”

水灵月盯着他看了三秒,没有拦他,只是说:“别逞强。”

练武场上,他拔出长虹剑,慢慢练起剑法。不敢用力,只是把招式走一遍。剑光依旧赤红,但比以前温和了许多,像是知道主人还没好全,收敛了锋芒。

水灵月站在场边,静静地看着。

一套剑法练完,沈惊鸿收剑,走过去。

“怎么样?”

水灵月想了想,说:“比前几天强。”

沈惊鸿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沈惊鸿说,“就是觉得,你站在那儿看的样子,很好看。”

水灵月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头去。

“少贫嘴。”
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

走到药圃边上,水灵月忽然停下。

“我爹说,等你好了,他有些话要跟你说。”

沈惊鸿一愣:“什么话?”

水灵月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

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色,想着水镜的话。

有些话。

什么话?

他不知道。

窗外,夜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远处山坡上,一个黑影站在月光下,看着月华谷的方向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夜还很长。

但有些人,已经开始行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