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往事

沈惊鸿伤好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水镜。

那天清晨,雾很大。乳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月华谷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。药圃里的草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露水顺着叶片往下滴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沈惊鸿穿过雾气,来到水镜的房门前。

门虚掩着,里面有灯光透出来。他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推门进去,水镜正坐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看见沈惊鸿,点了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

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,等着他开口。

水镜喝了一口茶,把碗放下,看着窗外的雾气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二十年前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常烈不是这样的。”

沈惊鸿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
水镜继续说:“那时候他年轻,刚在江湖上闯出点名堂。追风刀的名号,虽然不算顶厉害,但也有些人怕他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有些悠远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:

“他被人追杀,逃到月华谷附近。我救了他,他在谷里养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,他没说过几句话,但每次我看他的眼神,都觉得这个人还有救。”

沈惊鸿问:“后来呢?”

水镜摇摇头:“后来他走了。走之前他说,欠我一条命。”

“再后来呢?”

“再后来,听说他杀了十三个人,一夜之间。”水镜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沈惊鸿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那十三个人,是当年追杀他的人的家人。他报仇,杀了正主还不够,把人家老小全杀了。”

沈惊鸿沉默了。

水镜转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沈惊鸿看不懂的东西:

“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我当年救错人了。”

雾气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片金黄。

水镜站起身,走到柜子边,打开抽屉,取出一个布包。他走回来,把布包放在沈惊鸿面前。

沈惊鸿看着那个布包,没有动。

水镜说:“打开看看。”

沈惊鸿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柄短剑。剑鞘很旧,上面的漆已经斑驳,但剑柄上镶嵌着一块玉,温润通透。

“这是?”

“灵月她娘的。”水镜说,“她生前用的。”

沈惊鸿愣住了。

水镜看着他,目光平静:

“老夫把这柄剑交给你。不是为了让你用它,是为了让你记住——这谷里,有人等着你回来。”

沈惊鸿捧着那柄短剑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
他想起水灵月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娘就是那时候死的”。

他想起她站在乱葬岗上,用飞针射向常烈的那一瞬间。

他想起她守在床边两天两夜,眼睛都熬红了。

“谷主,”他抬头看着水镜,“我……”

水镜摆摆手,打断他:

“不用说什么。老夫活了五十多年,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。你小子,值得托付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里有一丝笑意:

“那丫头从小没了娘,跟着我吃了不少苦。她面上冷,心里热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她认准了你,老夫就认。”

沈惊鸿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郑重地把短剑包好,抱在怀里。

“我会的。”

水镜点点头,没有再说。
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水镜忽然问:

“常烈的事,你怎么想?”

沈惊鸿想了想,说:“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水镜点头:“对。他说下次,就一定有下次。但下次是什么时候,不知道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:“谷主有办法?”

水镜摇摇头:“没有办法。只能等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药圃:

“常烈这个人,心狠,但不傻。他知道一个人对付不了你,所以会找帮手。上次他找了十二个,下次可能找二十个。”

沈惊鸿沉默。

水镜回头看他:“你怕吗?”

沈惊鸿想了想,摇头。

“不是怕。就是觉得,连累了你们。”

水镜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欣慰:

“小子,月华谷救过很多人,也被人救过。江湖上这种事,说不清谁连累谁。你今天在谷里,就是谷里的人。明天你走了,也还是。”

他看着沈惊鸿,目光深邃:

“记住,不管什么时候,这扇门都给你开着。”

沈惊鸿站起身,郑重地抱拳。

“多谢谷主。”

从水镜房里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
沈惊鸿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暗下去。手里还握着那个布包,沉甸甸的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他没有回头,就知道是谁。

水灵月走到他身边,看着他手里的布包,愣了一下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沈惊鸿把布包递给她。

水灵月打开,看见那柄短剑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“我爹给你的?”

沈惊鸿点点头。

水灵月捧着那柄短剑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轻声说:“这是我娘留下的。”

沈惊鸿说:“我知道。”

水灵月抬头看他,眼睛有些红,但硬忍着没有掉泪。

沈惊鸿看着她,忽然说:

“你爹说,让我好好用着。不是为了用它,是为了记住——这谷里,有人等我回来。”

水灵月愣住了。

晚风吹过,带起她的几缕发丝,在暮色中轻轻飘动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但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剑。

远处,夜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两人站在暮色里,谁也没有动。

天彻底黑了。

月亮从东山头爬上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两人身上。

水灵月忽然开口:

“明天,我教你熬汤。”

沈惊鸿一愣。

水灵月没有看他,只是说:

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
沈惊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月光下,两人并肩站着,影子靠得很近。

远处山坡上,一棵大树后面,一个人影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
夜风吹过,带起几片落叶。

月华谷的灯火,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