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周显德七年,春。
河西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。三月过半,祁连山巅的积雪还未消融,远远望去,白茫茫一片,像一条横亘天际的玉龙。
百里家书院的后院有个池塘,不大,水也不深,却养着十几尾锦鲤。那鱼是百里笙歌五岁时他娘从长安带回来的,养了十一年,条条都肥得游不动,成日浮在水面,嘴一张一合,等着人喂食。
此刻百里笙歌就蹲在池边,手里攥着一柄木刀,正往水里戳。
那刀是他自己削的,八分像刀,两分像枪,刀尖微微上翘,是他琢磨了许久的形制。他戳一下,锦鲤摆一下尾;戳一下,摆一下尾,竟也不跑,只是慢吞吞地往旁边挪。
“这鱼是让你戳傻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百里笙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头也不回:“戳傻了才好。傻鱼不跑,省得我下水捞。”
“你捞鱼做什么?”
“墨浩要来,我想给他炖鱼汤。”
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,随即笑起来。那笑声清朗朗的,在春风里格外悦耳。
百里笙歌这才回过头。
一个少年站在柳树下,穿着青布长衫,腰间悬着一柄铁剑。他生得眉清目秀,一双眼睛温润如玉,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百里笙歌。
“墨浩!”百里笙歌一跃而起,木刀往袖子里一塞,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,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后日才到?”
墨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底掠过一丝阴影:“家里出了些事,便提前走了。”
百里笙歌看着他,慢慢敛了笑意。
两人自幼相识,墨浩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。这人从小便稳重,喜怒不形于色,能让他露出这种神色的,绝不是小事。
“什么事?”
墨浩没有答话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祁连山。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。
良久,他低声说:“我爹走了。”
百里笙歌心头一震。
墨浩的父亲他是见过的。那位老人是墨家旁支,在河西也算有些名望。去年中秋,他还来书院与父亲论了一夜的学问。临走时拍着墨浩的肩膀,笑着说:“这孩子心性纯良,将来必有出息。”
怎么说走就走了?
“怎么走的?”百里笙歌问。
墨浩摇摇头,不愿多说。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,声音有些飘忽:“笙歌,我想出去走走。去江南。听说那里不像河西这样冷。”
百里笙歌没有犹豫,转身就往里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收拾东西。我跟你一起。”
墨浩愣住了,半晌才追上去:“你胡说什么?你爹能答应?”
百里笙歌头也不回:“不答应也得答应。你一个人去江南,我不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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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里老爷果然不答应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盏,眯着眼睛看着跪在堂下的两个少年,半晌没有说话。茶盏里的茶早就凉了,他才慢慢开口:
“笙歌,你从小到大,爹没有拘过你。你想读书便读书,想练武便练武,想戳鱼便戳鱼。可这一次,是出远门。江南离河西几千里,你当是去镇上赶集?”
百里笙歌抬起头:“爹,您从小就教我,男儿志在四方。墨浩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”
“你不放心他,我便放心你?”百里老爷把茶盏往桌上一顿,“他有人照顾,你呢?你有谁?”
“我有我自己。”
百里老爷被这句话噎住了。
墨浩在旁边叩了一个头:“伯父,是我连累笙歌了。您别怪他,我这就走,不让他跟着。”
他站起身,朝百里老爷深深一揖,转身便走。刚走到门口,百里笙歌已经跳起来,一把拉住他:
“你等等!”
他又跪回堂前,朝父亲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爹,您若是不同意,我便不去了。但墨浩走的时候,我要送他。送到江南再回来。”
百里老爷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你们俩,都起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包袱,递给百里笙歌。
“这是五十两银子,还有你娘留下的一块玉佩。出门在外,别亏着自己。到了江南,若是混不下去,就回来。家永远在这儿。”
百里笙歌愣住了。他接过包袱,眼眶有些发酸。
百里老爷又看向墨浩:“你这孩子,从小便懂事。以后多看着笙歌,别让他惹祸。”
墨浩重重地点头。
三天后,两个少年牵着一匹瘦马,驮着两卷铺盖,走进了河西走廊的风沙里。
那马是百里笙歌从小养大的,名字叫“黑风”。虽然瘦,但腿长,跑起来能追得上黄羊。黑风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主人,打个响鼻,似乎在问:这是去哪儿?
百里笙歌拍拍它的脖子:“去江南。听说那里草肥。”
黑风甩甩尾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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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西走廊的路,越往东走越荒凉。
头两日还能看见些村庄人家,到了第三日,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戈壁滩。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,在风沙中倔强地绿着。
两人白日赶路,夜里便寻个背风处歇息。墨浩的话越来越少,百里笙歌知道他心里有事,也不多问,只是默默地陪着他走。
第四日傍晚,他们路过一处废弃的烽燧。
那烽燧不知是汉时还是唐时建的,土坯垒成,历经风雨,早已坍塌了大半。只剩下一截残墙,孤零零地立在戈壁上,像个垂暮的老人。
“在这儿歇一晚吧。”墨浩说。
百里笙歌点点头。两人把黑风拴在残墙边,捡了些枯草干柴,生起一堆火。
夜幕降临,戈壁上的风渐渐大了。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,两个人的脸在火光中时隐时现。
墨浩忽然开口:“笙歌,你知道吗,我爹临死前,拉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”
百里笙歌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他说:‘这辈子,爹亏欠你娘,也亏欠你。下辈子,咱们还做一家人。’”
墨浩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我娘走得早。我三岁那年,她就没了。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没有再娶。他这辈子,又当爹又当娘,什么苦都吃过。可他最后说的话,却是亏欠。”
他低下头,沉默了许久。
“笙歌,你知道吗,我爹死后,墨家的人来收房子。他们说,这是族产,我爹只是暂住。他们把我赶出来,连我娘的牌位都不让我带走。”
百里笙歌的手攥紧了。
“墨浩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墨浩抬起头,火光映在他脸上,看不出一丝表情,“我就是想,要是有一个地方,不是族产,不是别人的,是我自己的,该有多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,不是我自己的。是能让像我这样的人,有个落脚的地方。不用大,不用好,能遮风挡雨就行。”
百里笙歌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就建一个。”
墨浩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建一个这样的地方。”百里笙歌说,“等咱们到了江南,安顿下来,就建一个。让没有家的人,有个家。”
墨浩看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风更大了。远处的戈壁上传来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泣。
“你说真的?”墨浩问。
“真的。”
墨浩忽然笑了。那是这些天来,百里笙歌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建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