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七八日,他们终于走出了戈壁,进入秦州地界。
这里已经有了人烟。路旁能看见农田和村庄,偶尔还能遇上几个赶路的人。两人都很高兴,以为从此一路坦途。
谁知天有不测风云。
这一日傍晚,他们正走在一条山道上,西边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。百里笙歌抬头一看,只见一片黄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,像一堵高墙。
“沙暴!”他大喊一声,“快找地方躲!”
话音未落,狂风已经呼啸而至。沙粒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针在扎。两人拼尽全力拉着黑风,在昏天黑地的风沙中踉跄前行。
“前面!前面有东西!”墨浩忽然喊道。
百里笙歌眯着眼睛看去,昏黄的风沙中,隐约有一座黑乎乎的轮廓。两人拼尽最后的力气,朝那个方向冲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座破庙。
庙门歪斜,匾额上的字已经看不清,只剩一个“佛”字还勉强能认。院墙塌了大半,里面的正殿倒还立着,虽然破旧,好歹能遮风挡沙。
两人把黑风牵进院子,拴在廊下的柱子上,然后推开破旧的殿门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。
殿内一片昏暗。借着破漏屋顶透进来的微光,可以看见正中供着一尊佛像。那佛像的金漆早已剥落,露出里面的泥胎,眉眼模糊,看不出是哪位菩萨。
香案上落满了灰,地上散落着些枯草和鸟粪。显然,这座破庙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。
“总算有个地方躲了。”百里笙歌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墨浩也坐下了。两人背靠着背,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,谁也没有说话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风渐渐小了。
百里笙歌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佛像背后传来:
“两个娃娃,命还挺大。”
两人齐齐一惊,跳起来后退几步。
只见佛像背后转出一个人来。那人四十来岁年纪,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虬髯,腰间挎着一柄大刀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百里笙歌问。
“我?”那人哈哈一笑,“我叫天下霸图。这破庙是我这几天的住处,被你们俩占了。”
百里笙歌和墨浩对视一眼,齐齐抱拳:“打扰前辈了。”
“不打扰不打扰。”天下霸图摆摆手,“这破庙又不是我家的。你们能躲过这场沙暴,也是有缘。来,坐下说话。”
他走到墙角,那里堆着些干柴,显然是他捡来的。他点燃柴火,火苗蹿起来,驱散了殿内的阴冷。
“你们俩,从哪儿来?”天下霸图问。
百里笙歌道:“河西。”
“河西?”天下霸图打量了他们几眼,“河西到江南几千里,你们这是去投亲?”
“不是投亲,是闯荡。”
“闯荡?”天下霸图笑了一声,“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,也敢说闯荡?你们知道江湖是什么?”
百里笙歌想了想,认真道:“不知道。所以去看看。”
天下霸图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在破庙里回荡,惊起了梁上的燕子。
“好!好一个不知道所以去看看!”他把酒葫芦扔过来,“接着!喝一口,算是老子敬你们的!”
百里笙歌接住葫芦,也不客气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酒烈,呛得他直咳嗽。
天下霸图笑得更厉害了。笑够了,他才说:“你们俩,一个使刀,一个使剑,对不对?”
两人一愣。百里笙歌道:“前辈怎么知道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天下霸图指了指百里笙歌的袖口,“你那袖子里,藏着把木刀吧?刚才磕头的时候露出来了。”又指了指墨浩腰间的剑,“这柄剑虽好,但佩剑的法子不对——剑柄朝前,是文人的佩法;剑柄朝后,才是武人的佩法。你佩的是文人剑,但手上又有练剑的老茧,可见是半路出家。”
墨浩脸色微变。
天下霸图摆摆手:“别紧张。我就是随便说说。你们要是不嫌弃,今晚就在这儿歇着,明天再赶路。”
那一夜,破庙里火光摇曳。天下霸图喝完了葫芦里的酒,便指点两人武功。他说得少,做得更少,只是偶尔伸手,在两人的招式间一拨,便能让他们踉跄几步。
“记住了,武功不在招,在势。势到了,随手一挥便是杀招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外面的风沙已经完全停了。百里笙歌和墨浩靠在墙边,听着天下霸图讲他年轻时的故事。
讲他怎样从军,怎样打仗,怎样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。讲他那些同袍,一个个死在他眼前。讲他怎样看透了朝廷的黑暗,怎样一个人浪迹天涯。
“后来呢?”墨浩问。
“后来?”天下霸图笑了笑,“后来就一个人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他灌了一口酒,目光有些飘忽,望着殿外渐渐泛白的天色。
“我在军中那些年,见过太多人死。有敌人,有同袍,有平民,有妇孺。有些是我杀的,有些是我看着死的。后来不打仗了,我就想,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,娶个媳妇,生个娃,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又喝了一口酒。
“可我不行。夜里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那些死人。他们在梦里看着我,问我为什么他们还活着。我就知道了,我这辈子,不配有家。”
破庙里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。
墨浩忽然说:“我也没有家了。”
天下霸图看着他。
“我爹刚走。墨家把我赶出来了。”墨浩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爹临死前,拉着我的手说,这辈子亏欠我。可他没有亏欠我什么。他只是没有一个地方,能让我安心地待着。”
百里笙歌在旁边说:“我们打算到了江南,建一个这样的地方。”
天下霸图看着他:“什么?”
“建一个地方,让没有家的人有个家。”百里笙歌说,“不用大,不用好,能遮风挡雨就行。”
天下霸图沉默了。
他盯着这两个少年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复杂,说不清是欣慰,还是感慨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们俩,倒是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一个没了家,一个放着家不要。一个不知道去哪儿,一个不知道干什么。却想着要给别人建个家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破庙门口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过建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还在军中,跟几个弟兄喝酒,喝大了就说,等打完仗,咱们找个地方,盖几间房子,种几亩地,娶几个婆娘,生一堆娃,热热闹闹过日子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两个少年。
“后来那几个弟兄,都死了。就剩我一个。”
他走回来,在火堆旁坐下,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你们要是真能建起来,”他说,“到时候我路过,进去喝碗酒。不用多,一碗就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墨浩却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又熄灭了。
“前辈,”墨浩忽然问,“你那些弟兄,叫什么名字?”
天下霸图愣了一下,然后一个一个说出来:
“张大牛,河北人,使一对板斧。李二娃,山东人,最会耍枪。王老三,河南人,是个瘸子,但跑起来比谁都快。还有赵老四、孙老五、周老六……”
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名字,每一个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说完,他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行了,天亮了,该走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,看着两个少年。
“你们两个,记住今天这个破庙。记住你们说过的话。将来要是真建成了,别忘了,有一碗酒是给我留的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百里笙歌和墨浩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那道渐渐模糊的背影,久久不语。
“笙歌,”墨浩忽然说,“咱们那个地方,叫什么名字?”
百里笙歌想了想,指着天边还没落下的月亮:“叫玄月阁。”
“玄月阁?”
“月亮在天上,照着夜路赶回家的人。咱们那个地方,就照着那些没有家的人。”
墨浩念了两遍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叫玄月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