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再闯破庙

陈念一压根不会骑马。

说起来,他倒是骑过驴,镇上磨坊的老驴走得慢悠悠,晃来晃去,就算摔下来也疼不到哪儿去。可马不一样,跑起来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,只能死死攥着缰绳,双腿紧绷夹着马肚子,指节泛白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一个趔趄被甩下去。

万幸柳青瓷给的是匹老马,性子温顺,跑得不算快,稳稳当当的,没故意折腾他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陈念一只好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,催着老马往南边小跑,手心的烫意越来越烈,像一盏小灯,在漆黑的夜里替他引着路。

跑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一个村子的轮廓。黑灯瞎火的,几间土坯房矮矮地蜷在夜色里,静得诡异。

小南庄。

陈念一赶紧放慢马速,小心翼翼从村子边上绕过去,连马蹄声都刻意压轻。他不敢进村,生怕惊动了村里的人,更怕打草惊蛇,让破庙里的黑衣人有了防备。

绕过村子,继续往南走,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一座山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
山不高,却黑魆魆的,透着一股阴森气。山顶隐约有座建筑,比夜色还要浓,蹲在那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等着猎物上门。

就是那座废弃山神庙。

陈念一下了马,把缰绳牢牢拴在山脚下的老槐树上,拍了拍马背,深吸一口气,攥紧手里的糖葫芦杆子,抬脚往山上爬。

山路不好走,到处都是碎石和枯枝,硌得他脚掌生疼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,手心的烫意越来越厉害,烫得他指尖发麻,几乎握不住杆子。

爬到半山腰时,他终于看见了光——昏黄昏黄的,从山神庙的破窗里透出来,像是里面生着火把。

陈念一心里一紧,赶紧放慢脚步,猫着腰,借着灌木丛的掩护,悄悄摸了过去。

这庙比他想象中小得多,只有一间正殿,两边的厢房早就塌得不成样子,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。只有正殿还勉强立着,门窗破破烂烂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,那昏黄的光,就是从这些破洞里漏出来的。

他摸到窗根底下,屏住呼吸,悄悄探头往里看。

正殿里生着一堆篝火,火苗窜得老高,映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。篝火旁边坐着四个黑衣人,都腰挎钢刀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跟之前他见过的那些破灭教杂碎一模一样。

墙角堆着三个麻袋,鼓鼓囊囊的,还在轻轻晃动——里面肯定是那三个孩子!

陈念一心里一揪,下意识数了数人数:四个。比上次破庙里多了一个。

手心烫得发疼,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四个而已,上次他能凭着发光的杆子吓跑三个,这次运气好点,说不定也能成。

他悄悄退后两步,绕到庙门口。庙门只剩半扇,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风一吹就晃悠。

陈念一深吸一口气,握紧糖葫芦杆子,猛地抬脚,一脚踹在那半扇破门上。

“哐当”一声,破门应声倒地。

“把孩子放了!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。

四个黑衣人同时抬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
然后,他们笑了。

不是上次那种惊慌失措的笑,是嘲讽,是戏谑,像是在看一个自投罗网的傻子。

陈念一愣住了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不对,这跟上次完全不一样!

上次那三个黑衣人,一看见他手心发光,吓得刀都掉了,连反抗都不敢。可这四个,看见他闯进来,不但不慌,反而慢悠悠地站了起来,脸上全是戏谑。

“又来了。”其中一个黑衣人伸了个懒腰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语气轻佻,“老大果然没说错,这小子真敢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
另一个也活动了一下手腕,指关节咔咔作响,眼神阴鸷:“还以为得多等会儿,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省得我们再跑一趟。”

陈念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。手心的烫意还在,可那根糖葫芦杆子,却安安静静的,半点光都没冒出来。

“你们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话还没说完,就被领头的黑衣人打断。

领头的人往前走了一步,身材高大,眼神冰冷,嘴角挂着嘲讽:“等的就是你。昨晚你坏了我们的好事,今天自投罗网,正好省得我们去听雨楼找你。”

他一挥手,另外三个黑衣人立马围了上来,呈三角之势,把陈念一堵在了门口,退路彻底被封死。

陈念一死死攥着糖葫芦杆子,指尖用力,恨不得把杆子捏碎。他拼命催动手心的暖意,想让杆子像上次那样发光,可不管他怎么努力,杆子依旧纹丝不动,连一点温度都没多出来。

“怎么?你那宝贝杆子不灵了?”领头的黑衣人嗤笑一声,眼神里的嘲讽更浓,“老大早就说了,你那玩意儿得靠什么‘心灯’才能催动。你才得了一天,能点几盏灯?也敢来跟我们叫板?”

陈念一听不懂什么“心灯”,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——今天,这根杆子,帮不了他。

四个黑衣人慢慢逼近,脚步声沉重,像踩在他的心上。陈念一连连后退,后背重重抵在门框上,退无可退。

“抓活的。”领头的黑衣人开口,语气平淡,“教主想见见他,看看是什么样的废物,能得了老道士的剑意。”

话音刚落,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就伸手来抓他的胳膊。陈念一急了,举起糖葫芦杆子就往对方身上打。

那人反应极快,侧身躲开,杆子重重打在他的肩膀上。那人吃痛,骂了一句粗话,抬脚就往陈念一肚子上踹。

“嘭”的一声,陈念一被踹得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一口闷哼差点没憋住,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,疼得他蜷缩在地上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
四个黑衣人围了上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轻蔑。

“就这点本事?”

“还人间剑主呢,我看就是个卖糖葫芦的废物,笑死人了!”

陈念一蜷在地上,肚子疼得直抽抽,胳膊也麻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他看着那四个黑衣人,又看向墙角的三个麻袋,手心依旧烫得厉害,可他什么都做不了,那种无力感,比身上的疼痛更让人难受。

就在这时,庙外突然传来一阵琴声,清脆又凌厉,穿透夜色,直直撞进庙里。

四个黑衣人同时回头,脸色瞬间变了变。

陈念一心里一松,眼眶都热了——是柳青瓷!她还是跟过来了!

可这次,琴声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吓跑他们。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,眼神阴狠:“听雨楼的人?早料到你们会来。老二老三,出去看看,把她给我抓进来!”

两个黑衣人应声而出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庙外。

琴声突然停了,紧接着,传来一声惊呼,随后就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打斗声,越来越近。

陈念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想出去帮柳青瓷,可刚撑起身子,就被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按住了肩膀,狠狠按回地上。

“老实点!”其中一个黑衣人骂道,下手极重,陈念一的肩膀瞬间传来一阵剧痛。

就在这时,一个青色的身影从门口摔了进来,重重滚在地上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

是柳青瓷。

她的头发散了,几缕发丝贴在脸上,青色的衣裙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,胳膊上还在流血,狼狈不堪。之前出去的两个黑衣人也跟着进来,一个捂着胳膊,一个跛着脚,显然也挂了彩,脸上满是戾气。

“这娘们儿真他妈能打!”其中一个黑衣人骂骂咧咧的,“折了两个兄弟,才把她拿下!”

柳青瓷挣扎着想站起来,刚撑起身子,就被那个跛脚的黑衣人一脚踹在胸口,再次摔倒在地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身前的泥土。

陈念一看着她,脑子一片空白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“柳青瓷!”他嘶声喊着,拼命挣扎,可被按住的肩膀纹丝不动。

柳青瓷缓缓转过头,看向他,嘴角还挂着血迹,眼神却依旧清亮,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容。

“傻子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虚弱,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,“让你别来,偏来,现在好了?”

陈念一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想说对不起,想说让她别管自己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,眼眶通红。

领头的黑衣人走到柳青瓷面前,蹲下身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,眼神里满是玩味:“听雨楼青州分舵的柳楼主?没想到,今晚能一下子抓到两条大鱼,运气倒是不错。”

柳青瓷眼神一冷,猛地啐了他一口,唾沫星子正好打在他脸上。

那人也不恼,慢悠悠地擦了擦脸,站起身,摆了摆手:“绑起来,一起带走。教主见了,肯定高兴。”

两个黑衣人立马拿出绳子,粗鲁地把陈念一和柳青瓷绑了起来,扔在墙角。陈念一挣扎着往柳青瓷身边挪了挪,肩膀碰到她的胳膊,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

墙角的三个麻袋还在动,里面传来呜呜的声音——孩子们的嘴被堵住了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
陈念一靠墙坐着,浑身都疼,肚子疼、胳膊疼,心口更疼。他看着身边的柳青瓷,她低着头,发丝遮住了脸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低声问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柳青瓷缓缓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气,有无奈,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。她动了动嘴角,声音很轻:“我欠你的?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点委屈,又带着点坚定:“昨晚救了五个孩子,今天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?我听雨楼的人,还没这么窝囊过。”

陈念一沉默了,眼眶更红了。他知道,柳青瓷从来都不是欠他的,她只是和他一样,见不得无辜的人受伤害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口,血还在往外渗,把青色的衣裙染成了深褐色,心里满是自责。

柳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,抬手轻轻按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,却依旧嘴硬:“死不了。这点小伤,还困不住我。”

陈念一没再说话,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。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来,如果不是他自不量力,柳青瓷也不会变成这样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挤出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
柳青瓷转头看他,眉梢挑了挑,语气带着点嘲讽,却没真的生气:“对不起什么?对不起你自不量力,还是对不起把我也拖下水?”

“我……”陈念一张了张嘴,语气局促,“我以为我能行,我以为我能像上次那样,救下孩子们。”

柳青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里,带着几分无奈,又带着几分赞许。

“傻子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以为你是谁?得了剑意才一天,就想当英雄?这世上,哪有那么容易的事。”

陈念一垂着脑袋,没说话。他知道,柳青瓷说得对,他就是个傻子,自不量力,还连累了别人。

“但你知道吗?”柳青瓷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却很清晰,“这世上,敢这么傻的人,不多了。”

陈念一抬起头,看向她。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嘴角的血迹还在,眼神却格外明亮,没有丝毫退缩。

柳青瓷转过头,看向那四个黑衣人,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:“别灰心。那东西还在你身上,它选了你,就一定有它的道理。再等等,总会有机会的。”

陈念一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心。

手心依旧烫着,微弱,却顽强,一下一下,像是在跳动,又像是一盏没被熄灭的灯,在黑暗里,悄悄燃着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