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离魏入韩

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,将嬴政和惊鲵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明忽暗,快到宅院时,嬴政放慢脚步,对身后的惊鲵道:“我阿母性子可能有些急躁,只是这些年受了不少惊吓,你不必拘谨,也不必说太多。”

惊鲵点头应下,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,她杀过不少人,见过最阴狠的政客、最凶残的武将,但此刻却莫名的紧张局促,是她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
推开院门,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,树影深处传来夜虫的低鸣。王稽正靠在廊柱上打盹,听见门响猛地惊醒,手已按上刀柄,看清是嬴政才松了口气,正要躬身行礼,被嬴政用一个极轻的眼色制止了。顺着他的目光往身后一瞥,看到了那个穿着鹅黄长裙、低眉顺目的陌生女子,顿时明白了什么,识趣地退回廊柱后。

正房的灯还亮着,嬴政推开房门:“阿母,你醒了。”

“政儿!”赵姬快步上前,双手扶着他的肩膀,从上到下把他细细摸了一遍,捏了捏他的胳膊,理了理他被夜风吹乱的领口,又捧起他的脸借灯仔细看了一遍。那张脸上没有新伤,只有旧伤痕——被封存在眉骨边、耳后和下颌边缘的浅淡印记,她每一道都熟悉。

确认儿子毫发无损,她才松了口气,语气里却添了些嗔怪:“你这是出去干什么了,这么晚才回?若是再被那些刺客盯上,万一出了什么事——让阿母怎么独活呀!”

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嬴政的肩头,落在他身后的那道身影上。

赵姬愣住了,方才她的全部注意都在儿子身上,此刻才发现屋里多了个陌生女子。

那女子站在门口,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从她肩头淌过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,裙子料子极好,剪裁也极精巧,不像寻常人家的衣物。但真正让赵姬怔住的不是衣裳,是那张脸——月光下莹莹生光,眉眼间虽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,却难掩那几乎不似凡人的绝色。

“阿母,这位是沐霜,是孩儿新收的护卫。”嬴政简单介绍,没提惊鲵的身份,也没说醉仙阁的事。

惊鲵上前一步,双手交叠在腰间,弯腰行礼。那动作极柔,腰肢弯折的弧度像柳条在风里低头。

“沐霜,见过夫人。”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和,和方才在巷子里说“属下愿领罚”时判若两人。她刻意收敛了身上的杀气,肩线不再紧绷如弓弦,垂着的指尖不再微微屈扣,连看向赵姬的目光都温润得恰到好处,不躲闪也不逼视。

赵姬这才回过神,很是疑惑的看向自己这儿子嬴政,不过也注意到惊鲵手中握的剑一看就不凡,所以也只是说了一句:“时候不早了,早些歇息,明天还要早点赶路呢!”

惊鲵也在嬴政的眼神示意下退去,瞬间在赵姬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到此时赵姬也见识到了惊鲵的本事,当然也明白嬴政的小心思,还是提醒说道:“政儿,你还小,男女之事还勿操之过急。”

嬴政点头道:“阿母多虑了,孩儿明白。”见嬴政态度诚恳,赵姬也不再多言。

说完赵姬让嬴政陪着她,心才会安稳,嬴政也没多说,如往常一样在赵姬榻前拿出一捆竹简看了起来,赵姬也是在欣慰中熟睡,而嬴政直到三更才扶枕而眠。

离开大梁的尘烟尚未散尽,商队的车轮已碾过魏国西境的官道,一路向西,晓行夜宿,星子未落便整束行装,月上中天才寻得驿站歇脚。惊鲵换上一身素衣,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,原本衬得她身姿冷冽的惊鲵剑,此刻被妥帖藏在粗布包袱里,只露出半截磨损的剑柄。

她混在护卫之中,乍看与寻常武夫无异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隼,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四周,路上的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她的注视。

踏入韩地境内的那一刻,周遭的景象骤然拧转,如同从一幅尚有生机的水墨画,跌入了一片焦枯的残卷。若说魏国的田野还能见到几分新绿,韩地的土地则早已龟裂如蛛网,裸露出赭红色的泥土,风一吹便扬起呛人的沙尘,连草籽都不肯在此扎根。

官道两旁的村落大多颓圮,断墙残垣间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,他们跪在田埂上,对着干涸的天空喃喃祈祷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被遗忘的枯井,连绝望都显得麻木。

“诺玛,显示一下韩国现状。”嬴政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路边饿死的流民尸体,眉头紧锁。

“韩国近年连遭水旱,又被秦、魏两国夹击,赋税徭役繁重,百姓流离失所,十室九空。”嬴政脑海内全息投影扫描后的数据信息触目惊心,“新郑城内囤积了全国八成以上的粮食,贵族奢靡之风盛行,与城外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。”

嬴政沉默着放下车帘,车厢内的光线暗了几分,映得他眼底的冷意愈发沉凝。

一边是饿殍遍野、易子而食,一边是王城繁华、奢靡无度——这样的国家,早已从根上烂透了,纵无外力推波助澜,崩塌也只是朝夕之间。

半月后,新郑城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,与韩国其它地区萧索不同,这座王城透着一股病态的繁华:城墙虽不及大梁厚实,却在垛口处镶嵌了不少琉璃瓦,阳光照上去,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。

城门处更是车水马龙,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,多是锦衣华服的贵族,车帘掀开时,能瞥见里面的女子戴着满头金饰,丫鬟捧着描金食盒,熏香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,与城外弥漫的尸臭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
商队刚到城门口,就被拦住了。一个将领带着一对兵士挡在路中央,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,正是韩国的城门校尉刘意。

“站住!”刘意眯着眼打量着商队的马车,“最近新郑不太平,所有外来商队都要开箱检查,缴纳过城税十金。”

王稽连忙上前,陪着笑脸递上一袋碎银:“大人通融一下,我们是做皮毛生意的,赶着去交货,耽误不起啊。”

刘意掂了掂银袋,嫌恶地扔了回去:“十金,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进城!”他最近刚得了韩王赏赐,眼里哪看得上这点碎银,更何况这商队看着灰扑扑的,不像有钱的样子,正好拿他们立威。

王稽的脸色沉了下来,十金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,可这明摆着是刁难,若是退让了,进了城怕是还要被层层盘剥。
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,只听见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忽然从不远处传来,清脆得像碎玉落地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。那马车的车帘竟是用白狐皮拼接而成,边缘缀着细小的银铃,车轮上镶着银边,滚动时发出沉闷的金玉交击声。赶车的车夫都穿着锦缎衣裳,腰间系着玉带,比起寻常小吏还要体面。

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,指甲上涂着蔻丹,像沾着朝露的红莓。一个女子从车上走下来,看着不过十六七岁,穿着一身紫纱罗裙衬得身姿纤秾合度,乌黑长发松松挽作半垂云髻,仅簪一支嵌紫晶的金步摇,几缕柔丝垂落颈侧,添了几分慵懒媚态。

眉如细柳轻挑,眼尾天然带着三分勾人的弧度,瞳仁是极深的墨色,眼波流转间似含着江南春水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。肌肤莹白似雪,衬得唇瓣嫣红如樱,笑时唇角浅浅勾起,梨涡隐现,青涩里裹着浑然天成的妖媚。

“这不是刘校尉吗?”女子的声音像浸了蜜,却带着刺,“拦着这些商贩做什么?难不成新郑的城门,也成了某些人敲诈勒索的地方?”

刘意的额头冒出冷汗,连忙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得像是换了个人:“见过明珠姑娘!属下……属下只是例行检查,不敢敲诈勒索。”

要知道这可是韩王亲自下令要迎娶的姑娘,据说前几日有个勋贵不小心冲撞了她的马车,第二日便韩王被安了个“通敌”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

姑娘没在理他,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精准地落在了嬴政乘坐的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。

车帘缝隙里,她瞥见了车内少年沉静的侧脸,那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玉石般的冷润,眼神里的疏离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;她还瞥见了少年身边那个虽穿着粗布衣裳、却难掩绝色的女子,那女子的眼神冷冽如冰,显然不是寻常侍女。

“这些人是我的。”潮女妖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他们是我让城外采买皮毛的商队,耽误了我的事,刘校尉担待得起吗?”

刘意哪敢有意见,头垂得更低了:“不敢!既然是姑娘的人,自然是放行的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挥手让手下让开道路,连检查都不敢了。

女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,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,经过嬴政的马车时,她特意停下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小公子,新郑的水可深得很,小心别淹了自己。”

车帘内的嬴政眸光微动,看来这“潮女妖”,看上去果然很精明。

商队顺利进了城。刚走没几步,王稽就忍不住低声道:“公子,这潮女妖来历不简单,据说她深得韩王信任,在朝中安插了不少自己人,连雪衣侯都要敬她三分。”

嬴政没说话,只是掀开车帘,看着新郑城内的景象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倒是热闹,绸缎庄、珠宝行、酒楼茶馆一应俱全,门口的伙计都穿着体面的衣裳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路上的行人大多衣着光鲜,男子腰间佩着玉佩,女子头上插着金钗,与城外的饥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
可若是细看,便能发现这繁华之下的虚浮。绸缎庄的伙计对着一个穿着旧衣的客人翻白眼,酒楼里的食客醉醺醺地喊着“再上十坛酒”,却没人理会街角那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乞丐。

“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”嬴政低声道,“这样的国家,就算没有秦国的进攻,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他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掠过的潮女妖的马车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