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夜路

他用柳青的包袱布撕了三条布条,把手臂上的刻痕缠上。

布条是粗麻的,不透气,缠久了发痒。但挡住了刻痕的蓝光——隔着布看,只像是受了伤包扎的手臂。

“不彻底。”柳青走在前面,头也没回。“修士靠灵力感应——你身上有灵气在走,隔三层布也能感觉到。只能骗凡人。”
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“凡人最多。”

柳青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很怕被抓住。”

“不是怕。”他说。“是不想。”

柳青没追问。散修大多都有不想被抓住的理由——欠债的、避仇的、通缉的。她不问,别人也不问她。

他们走了半天,天黑了。

不能走夜路——丘陵地带沟壑多,一脚踩空就摔下去。但也不能进村子借宿——征兵的官军在各村都设了眼线,看到陌生人就会报。

柳青找了个背风的山坳。山坳里有一棵大槐树,树底下干草厚,可以挡风。

他靠着树干坐下,闭眼运了一周灵气。两股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——没出问题。裂了的经脉在慢慢长好,但速度比他想的慢。柳青说经脉修复靠灵气滋养,他现在灵气少,修复自然慢。

山鬼飘到他旁边,缩成一团,光雾暗了——山鬼晚上会变暗,像在睡觉。

柳青坐在对面,从包袱里翻出半块干饼,掰了一半递给他。
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——硬的。比矿场的干粮硬,但比矿场的干粮香。

柳青嚼着饼,眼睛看着夜空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她说,“去宗门?”

他摇头。

“宗门收废灵根吗?”

柳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收。宗门入门验灵根——下品以下不要。废灵根连下品都算不上。”

“那就没想过。”

“但你的灵气能走——如果有人看到你的阵纹,也许——”

“别人看到,我才是废灵根。”他说。“废灵根能走灵气,别人会觉得奇怪。奇怪的东西——要么被研究,要么被抓。”

柳青没说话。

他看着夜空。天上没有云,星星很多。矿场里看不到星星——矿奴棚没有窗,晚上只有黑。

“你的天锁阵——”柳青犹豫了一下,“是你自己封的?还是别人封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从记事起就在。”

“从记事起……”柳青喃喃。“天锁阵是上古禁制——普通的修士不会用,会用的人不会封在一个矿奴身上。除非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除非他不是普通的矿奴。

他也没接话。他知道自己不普通——废灵根不是缺陷,是封印。封印了什么?侯说的“阴阳互锁”——他和侯是一体的,锁封的是他,也封的是侯。

但侯到底是谁?残册上被撕掉的页面写了什么?他被封印之前是什么人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锁在,他就不是自由的。

“睡吧。”柳青说。“明天赶路。”

他靠着树干闭眼。没有睡——他在听。

丘陵地带的夜晚不是安静的。虫鸣、风声、远处有野兽的嚎叫。他一个一个地分辨——这个是蟋蟀,那个是猫头鹰,远处那个是狼。

矿场里也有狼——监工说矿道深处有地狼,矿奴被抓到会被撕碎。后来他知道那是骗人的——地狼是灵脉震荡的声音。但恐惧是真的。

远处传来另一种声音。

脚步声。很多人。

他睁开眼——柳青也睁着眼,她已经听到了。

脚步声从东北方向来,伴随着铁器碰撞的声音和低沉的号角声。

官军。

不是征兵的小队——是行军的大部队。号角声是集结号,铁器碰撞是甲胄和兵器。

他和柳青同时压低了身体,贴着大槐树的树干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看到了火光——几十支火把,连成一条蜿蜒的光线,像一条火蛇在丘陵间穿行。

火光映出了行军的队伍——步兵在前,骑兵在后,中间有辎重车。旗子上写着一个字——他不认识,但柳青认识。

“后唐军。”柳青压低声音。“泽州方向——在调动军队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北边。契丹犯境了。”

他看着那条火蛇从山坳外面的路上走过。几千人的队伍,走了快半个时辰才走完。

火蛇的尾巴消失在夜色里之后,又过了很久,他才从树干后面出来。

“打仗了。”他说。

“五代十国——一直都在打仗。”柳青说。“换了多少个皇帝了?梁、唐——唐自己都换了两朝。这个世道,打仗才是正常的。”

他看着远去的火光。

矿场里听不到战争的声音——矿壁太厚,矿道太深。管事偶尔提一句“外面不太平”,但“不太平”是什么意思,矿奴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矿壁上的灵石每天都要挖。
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不太平就是有人抓你去打仗,打完仗死没死没人管。

“我们走山路。”柳青说。“避开官道。”

“嗯。”

后半夜他睡了。睡得很浅——矿奴的习惯,有响动就醒。

山鬼守在他旁边,光雾暗淡但没灭——山鬼不睡觉,或者说山鬼的“睡”就是光雾变暗。它在听。它比他更警觉——精怪对危险的感知比人灵敏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山鬼的嗡鸣声变了一个调。

他睁开眼——手已经握住了短刀。

洞口方向——不是洞口,是山坳的入口。有脚步声。一个人。

不是官军——脚步太轻。

柳青也醒了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无声地起身,贴着树干另一侧。

脚步声近了——一个人影从山坳口走过来。矮个子,佝偻着背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
是个老人。五十岁上下,花白头发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穿着粗布短褂,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。

他看到他们的时候也吓了一跳——“嚯!”往后退了两步,布包差点掉了。

“你谁?”柳青问。

“我、我是走路的——走路的。”老人扶了扶布包。“从青石镇出来——回家。回家。”

“大清早走路?”

“夜里不敢走——有官军。天亮了才敢动。”

柳青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。老人身上没有灵气波动——凡人。

“走吧。”柳青说。

老人点头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像是在确认他们没有跟上来。

他看着老人的背影。
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
柳青看了他。“哪里不对?”

“太干净。”他说。“从青石镇出来的——青石镇有征兵点。一个凡人,大清早一个人走山路——他不怕被抓?”

柳青想了想。“也许是本地人,路熟。”

“也许。”

他没有多说。但在老人走远之后,他站起来,绕到山坳口的另一侧——

地上有脚印。老人的脚印,往山坳里走的。但脚印旁边还有另一组脚印——更深,间距更大。是军靴。

有人在山坳外面等着。

他回到柳青身边。“有人。山坳外面。”

柳青的脸色变了。“征兵的——?”

“不知道。至少两个人。”

他们没有走山坳口——翻过山坳后面的矮坡,从另一侧绕了出去。绕出去之后回头看——山坳口站着两个人,穿皮甲,腰间有刀。

果然。

柳青咬了咬牙。“那个老人是眼线——专门引路的。”

他点头。矿场里也有这样的人——矿奴里有管事的耳目,替管事盯着其他人。给了好处就替人办事,不管办的是什么事。

“以后不进山坳。”他说。

柳青苦笑。“这世道——到处都是坑。”

他们沿着山坡走,绕过了山坳,重新往南。

山鬼飘在他肩上,嗡鸣声平稳。它的光雾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——山鬼在太阳下面会变淡,像融进空气里。

他走着走着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山坳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
但他记住了那两个穿皮甲的人。和矿场的监工一样的眼神——打量人像打量牲口。

他攥了攥拳头。

左掌心的疤在微微发热——不是烫,只是暖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,又没有完全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