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班师藏杀局 林阴辨隐心

山雨斜斜织着,崖畔的青杉被洗得苍郁沉暗,湿冷的雾气裹着淡淡的血腥味,在孤坟四周缓缓漫开。吴庸侧卧在草地上,臀上的箭伤阵阵作痛,心中的杀意却越攒越浓。他朝身旁心腹递了个极淡的眼色,那心腹会意,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统军尨校尉。

尨校尉本就因相国遇袭惴惴不安,正搓着手在雨里打转,生怕吴庸迁怒于己。忽听身后唤他,霎时脸色煞白,双腿都有些打颤,却半分不敢耽搁,苦着脸一步一挪地蹭过去。

“磨蹭什么!”心腹满脸不耐,低声呵斥,“相国有要事吩咐,还不快些!真惹得相国雷霆震怒,你有几颗脑袋担待?”

尨校尉闻言一凛,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近前,躬身赔笑:“不知相国唤卑职,有何差遣?”

吴庸见他来了,脸上挤出几分虚弱的笑意,声音压得有气无力,仿佛伤重难支:“尨校尉,今日出师不利,本相遭歹人暗箭所伤。如今敌暗我明,再僵持下去,只怕连累了你们。你们个个上有老下有小,平白受这无妄之灾,本相于心何忍啊。”说罢还抬起衣袖,往眼角按了按,一副体恤下属的仁厚模样。

尨校尉果然大为感动,连忙躬身拱手:“相国仁厚之名,卑职早有耳闻,今日得见,果真名不虚传!卑职便是拼了这条性命,也要保相国安然返回临湘!”

吴庸朝心腹微微颔首,心腹会意,上前一步沉声道:“尨校尉,此地凶险,不宜久留。你即刻统领全部兵马,护送相国大人回转临湘,我带几人在此断后,料理完首尾便追上来。”

尨校尉闻言心中一喜——断后乃是险事,能让心腹去担,自己只管护送相国回去,既安全又能领功。他假意推辞:“断后乃是卑职分内之事,岂敢劳烦阁下?还是让卑职留下吧!”

“少啰嗦。”心腹脸色一沉,粗暴打断,“这是相国的意思,全是为了保全你们这些人的性命。你这般不知好歹,莫非是不情愿?既是不情愿,那便换你断后便是。”

“不敢不敢!”尨校尉连忙摆手,“既是相国钧旨,卑职遵命便是。”他眼珠一转,又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的归凤,悄声问道,“敢问阁下,那女贼……该如何处置?”

心腹翻了个白眼,冷冷道:“不该你问的别问,管好你自己的事。”

尨校尉讨了个没趣,讪讪赔笑:“是是是,阁下说得是。”

这时吴庸轻咳一声,假意责备心腹:“你怎可对尨校尉这般无礼?还不退下。”心腹垂首应诺,退到一旁。吴庸又转向尨校尉,语气和煦:“尨校尉莫怪,他就是这直性子。其实本相方才想了想,计长史贪墨构陷,劣迹斑斑,落得今日下场,实乃死有余辜。倒是这位归姑娘,巾帼不让须眉,一片孝心可昭日月。我大汉以孝治天下,她为父报仇,也算情有可原,本相又何必赶尽杀绝?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尨校尉:“尨校尉以为如何?”

尨校尉连忙顺着话头恭维:“相国大人宽宏大量,为朝廷惜才、为天下存孝,卑职深感佩服!”

“只是……”吴庸话锋一转,面露难色,“今日之事,若是大王问起,本相怕一时说不清楚。尨校尉乃亲眼见证之人,届时可否为本相做个见证?”

“这有何难!”尨校尉拍着胸脯打包票,“此事卑职亲眼所见,相国大人顾全大局、仁厚恕敌,绝无半分虚假!”说着凑上前去,压低声音,“只是……若是大王细问,卑职该如何回话,还请相国示下。”

吴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淡淡道:“尨校尉是聪明人,该说什么、不该说什么,心里自有分寸,本相就不多言了。”

二人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。尨校尉又问:“相国大人,是否即刻动身?”

“有劳尨校尉了。”吴庸颔首,语气带着几分期许,“待回到临湘,面见大王,本相自会为你保举。”

尨校尉心中狂喜,连忙谢恩,转身扯着破锣嗓子号令军士集合,又命人砍来树枝藤蔓,七手八脚搭了副简易担架。众人小心翼翼将吴庸抬上担架,又替他剪去箭杆外露的部分,盖上披风遮雨,一行人便要动身。

吴庸又想起什么,命人将地上的惠成周也一并带上。惠成周肩伤剧痛,正躺在地上哀嚎,听闻肯带他走,顿时感激涕零,语无伦次地连连称谢,引得周围军士一阵哄笑。

吴庸心里恨得牙痒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深知,若撇下惠成周独自回去,难免落个“弃下属于不顾”的话柄,传到大王耳中不妥。先带回去,捏在手里慢慢收拾,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。至于计阳曜的尸身,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——死人而已,没了利用价值,便与泥土无异。

队伍很快整肃完毕,尨校尉在前开路,军士簇拥着担架缓缓向山下移动。那心腹带着七八名精悍仆从,不紧不慢跟在队伍最后,目光时不时扫向崖边的归凤,眼底藏着阴狠的杀意。

雨幕渐浓,队伍的身影很快隐入山林深处,崖边重归寂静,只剩风雨声与归凤低低的啜泣声。

归凤站在父亲坟前,并未留意远去的官军。她手中提着计阳曜的首级,雨水冲刷着血污,顺着指缝滴落泥土。她缓缓跪下身,将首级摆在坟前石台上,伏地叩首,声音哽咽:“爹……女儿给您报仇了。您在天有灵,可以瞑目了……”

山风卷着雨丝掠过坟头,青杉枝叶簌簌作响,似是回应,又似是叹息。她伏在坟前,肩头微微耸动,连日的紧绷、厮杀、算计,此刻都化作泪水,混着雨水渗入黄土。

不远处的密林深处,两株合抱粗的古杉遮出一片干爽之地,晁衡与智叟静静立在树后,将崖边一切尽收眼底。

方才两军对峙时,智叟便几次按捺不住想出手,都被晁衡用眼神按住。此刻见官军退尽,智叟终于憋不住了,摸着山羊胡须,故作佩服道:“好小子,竟算得这般准,连吴庸的进退都拿捏得死死的,老夫算是服了。”

晁衡目光始终落在坟前那道纤弱的身影上,闻言只是淡淡一笑,并未接话。

智叟话匣子一开,哪肯轻易合上。晁衡不搭理他,他也毫不在意,凑上前两步,压低声音好奇道:“话说回来,这吴庸到底什么来头?值得你这般忌惮,连出手都要瞻前顾后?老夫真是想不通。”

晁衡这才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神色郑重了几分:“此人是原吴国旧族之后,长沙王就藩之初,全靠他稳住地方士族,是长沙国真正的地头蛇。好事他做尽,坏事也做绝,根基深得很。”

“哦?”智叟来了兴致,捻须追问,“他这般横行不法,难道长沙王还被蒙在鼓里不成?”

晁衡失笑摇头:“长沙王虽年少,却绝非昏庸软弱之辈。吴庸的所作所为,他只怕比谁都清楚。”

“那为何还容他胡作非为?”智叟更不解了,“若是被人参到朝廷去,长沙王也难辞其咎吧?”

晁衡冷哼一声,望着雨幕缓缓道:“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当年长沙王初就国,地方士族、乡绅豪强根本不把他这个少年藩王放在眼里,各县令纷纷辞官撂挑子,一时间狱讼无人管、盗贼遍地起,政令连王宫都出不去。长沙王一筹莫展之际,经人‘指点’,三番五次登门请吴庸出山。吴庸再三推辞,直到长沙王许以相国之位,他才‘勉为其难’答应。出山不到一月,地方便安定如初,政令畅通无阻。”

“哼,这分明是以退为进、自抬身价的把戏!”智叟嗤笑一声,一脸了然,“依老夫看,先前那些辞官的、作乱的,十有八九都是他暗中授意操控的。此等权术,老夫见得多了,心术不正的东西。”

晁衡斜睨他一眼,调笑道:“智叟竟能一眼看穿其中关窍,想来也是此道高手啊。”

这话一出口,智叟登时炸了毛,吹胡子瞪眼道:“你这小子,老夫好心与你分析,你反倒来奚落我!老夫原以为你出身名门,定然尊师重道,这些日子尽心尽力教你剑术,不图你知恩图报,也不图你养老送终,只想交个忘年朋友。哪知你处处挤兑老夫,真是伤透了心!罢了罢了,你我从此形同陌路,便是做不成敌人,也再做不得朋友!”

说着便转过身,仔仔细细掸起身上的草屑露水,掸了半天,眼角还不住往晁衡那边瞟,只盼着他来拉自己。

晁衡憋着笑,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“好了智叟,一把年纪了,怎么还跟孩子似的闹脾气?平日见你嘻嘻哈哈的,不过跟你逗句趣,怎么还当真了?”

“谁跟你逗趣!”智叟满脸怒容,挣了两下没挣开,便梗着脖子道,“老夫当年行走江湖,向来不苟言笑,谁人不知?从没人敢跟老夫打趣,更没人敢冷嘲热讽。这话传出去,岂不坏了老夫的名头!”

“是是是,你老人家威名震天。”晁衡故作肃然,“便是那尹发尹门主,见了你老人家也要退避三舍。”

“呸!”智叟啐了一口,满脸鄙夷,“尹发也配与老夫相提并论?整日装得道貌岸然,实则就是个城狐社鼠的伪君子。”

晁衡微微诧异:“智叟与尹门主有旧怨?我能体会。只是背后这般评说,终究不妥。他如今在江湖上声名正盛,是名门正派推崇的人物,待到腊月鹤鸣山大会,只怕声望还要更上一层。”

“他?”智叟冷笑一声,满脸不屑,“别说更上一层,便是爬到天上去,也改不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底子。你与他相处久了便知,不过是个马牛襟裾的货色罢了。”

晁衡更觉好奇:“听你这话,你二人当年交集颇深?为何总将他贬得一文不值?”

智叟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,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唉,一言难尽。事情过去几十年了,一想起来就气不打一处来。罢了罢了,不提也罢。”

他话锋一转,又望向崖边:“说起来也怪,吴庸今日怎的转了性子,竟真的丢下凤丫头不管,就这么走了?小子,你看她哭得伤心,不过去劝劝?”

晁衡收回目光,神色凝重,冷哼一声:“哪有这么简单。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吴庸此人,睚眦必报,从不吃亏。方才面上看着平静如水,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。”

“哦?”智叟眼睛一亮,来了精神,“你是说,他没真心放过凤丫头,留了后手?”

“不愧是老江湖,一语中的。”晁衡点头,“若我所料不差,待会儿便有人折返回来。”

“好极了!”智叟摩拳擦掌,怪笑道,“老夫正愁没人练手呢。这帮宵小之徒,来了正好给老夫松松筋骨!”

“今日怕是不能如你所愿。”晁衡摇头道。

“这又为何!”智叟顿时不满,嚷嚷起来,“先前官军围堵你不让老夫出手,老夫忍了;如今来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鼠辈,你还不让老夫动手?不给老夫一个说法,这事老夫就撒手不管了!”

晁衡又好气又好笑,耐着性子解释:“智叟,你有所不知。今日吴庸吃了这么大的亏,定然把账都算在我头上。我奉诏南征南越,粮草辎重全要靠长沙国筹措供给。他若是怀恨在心,在粮草上处处刁难,延误了军机,有负皇命,陛下震怒,我难辞其咎。与其逞一时之快,不如寻个机会抓住他的把柄,就算不能扳倒他,也能让他心存忌惮,不敢胡作非为。”

“哼,你这将军当得也太窝囊了。”智叟撇撇嘴,一脸不以为然,“依我看,还不如跟老夫闯荡江湖来得自在,不用担惊受怕,也不用看人脸子。”

“世间人各有志,各有使命。”晁衡望着远山雨雾,缓缓道,“就如同人生来有善有恶、有贫有富、有高有矮、有美有丑,强求不得。”

“强词夺理!”智叟嗤道,“人性如素丝,染于苍则苍,染于黄则黄。天生本是无知无欲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哪来天生的善恶?不然何来孟母三迁、曾子杀猪的典故?”

晁衡摇头:“人性本就可善可恶,半由天定。积善之家亦有恶子,凶顽之户亦有善女。善恶之性,不全由外境熏染,亦是与生俱来的禀赋。”

“罢了罢了!”智叟不耐烦地摆手,“人性善恶这桩事,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争不出个结果,老夫不跟你费这口舌。”

他话锋一转,忽然压低声音:“小子,你觉得张明煦此人如何?”

晁衡略一思忖:“我与他相交不深,不好妄断。只看他对玄妙帮、对归凤倒是忠心耿耿,只是武艺平平,不算出众。”他看向智叟,“怎么,智叟看出什么端倪了?”

智叟笑得一脸狡黠,挑了挑稀疏的眉毛:“嘿嘿,老夫看你平日挺精明,学问也不差,想不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。”

晁衡眉头微蹙:“此话怎讲?”

“那小子人前装得忠厚木讷,岂能瞒得过老夫的眼睛。”智叟捻着胡须,得意道,“依老夫看,他的武功绝不在你之下,论江湖阅历,只怕还在你之上。”

晁衡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沉吟着摇头:“不对。据我所知,他跟随归正天做脚夫二十余年,归正天去世后,玄妙帮风雨飘摇,他也始终不离不弃。若真如你所说身负绝技,为何要深藏不露,蛰伏在这小小的玄妙帮里?他图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