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渐渐收了,梅山深处雾气蒸腾,湿冷的林木间只剩叶尖残滴滴落的声响,混着远处归凤隐约的啜泣,在空谷里荡得很轻。
智叟脸上还带着几分卖弄的神色,捻着山羊胡须沉声道:“玄妙帮如今在江湖上虽排不上号,可其先祖的来头,却大得很。”
晁衡眉峰微挑,也不插话,只露出几分狐疑神色等他下文。
智叟见状更得意了,嘿嘿一笑调笑道:“你这小纨绔,涉足江湖才几日,哪里知道这些江湖陈年逸事……”
他正手舞足蹈说得兴起,话音忽然戛然而止。方才还眉飞色舞的小眼睛猛地眯起,像嗅到猎物的老雕似的,扭头望向山下的方向,脸色沉了下来。
晁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雾气缭绕的山道上,十余个手提朴刀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往上摸。看穿着打扮,正是方才随吴庸下山的相府仆从。
“嘿,果真被你说中了,吴庸这老狐狸贼心不死。”智叟冷哼一声,眼底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杀意,“正好,老夫筋骨都松了,正好拿这帮宵小舒展舒展。你不必动手,一旁看着便是。”
晁衡哪能不知他想在自己面前露一手的心思,笑着摇头:“杀鸡焉用牛刀?以你老人家的名头,对付这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仆从,传出去反倒惹人笑话。”
“谁敢笑老夫?”智叟吹胡子瞪眼,“老夫拔了他的牙!”说着眼珠一转,又摆出一副为对方着想的模样,“老夫这是为你着想。你堂堂征南将军,若是在此处露面与相府仆从动手,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。你去护着凤丫头,这里交给老夫,老夫担保留他们半条命,如何?”
晁衡会心一笑,装作无奈的样子:“也罢,你老人家一片好意,我总不能再三拂了面子。”
不等智叟再答话,他便猫着腰,借着林木遮掩往归凤所在的崖边绕去。智叟笑嘻嘻看着他的背影,转头再望向山道上的一行人时,小眼睛里只剩冷厉与不屑。
山道上的一行人走得极慢,步步留神,仿佛生怕路边草窠里突然飞出支冷箭来。走在最前头的钱三哭丧着脸,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滚,一双蛤蟆眼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两侧密林,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,生怕眨眼的功夫就丢了性命。
这人本就是相府里的边缘人物,生得相貌丑陋,蛤蟆眼、朝天鼻,还有着一口冲人的口臭,与人说话离着一丈远都能熏得人头晕。再加他武功稀松平常,嘴上却爱搬弄是非,府里上下没人待见他。吴庸本就瞧他不上,只留着做个杂役跑腿,今日心腹耗然故意刁难,便派了他打头探路。
钱三心里把耗然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,可面上半分不敢露出来。他右手死死攥着柄锈迹斑斑的朴刀,左手提着短褐的下摆,弓着腰一步一挪,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一紧,随时准备转身逃命。
“磨蹭什么!”身后传来耗然不耐烦的斥骂,“贪生怕死的东西!若是误了事,让那贼女跑了,你掉脑袋是小事,连累我们受主人责罚,你担待得起吗?”
钱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,敢怒不敢言,只在心里咬牙切齿:狗仗人势的东西,今日给我的羞辱,来日定要加倍奉还!心里发着狠,脚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稍稍加快了些。
身后一众仆从见他狼狈模样,都觉得解气,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,低声哂笑。
耗然扫了众人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都收敛些,别落了口实,回头让他在主人面前搬弄是非。”
旁边一个瘦猴似的仆从连忙凑上来,满脸堆笑谄声道:“耗大哥说的是。不过这钱三是什么东西,也配在主人面前说得上话?整个长沙国谁不知道,耗大哥精明能干,仗义疏财,是主人跟前最信得过的人。”
这人叫边如小,最是油嘴滑舌,专会逢迎拍马。他说着瞥了眼前头的钱三,满脸鄙夷:“这钱三就是茅坑里的搅屎棍,生得一副鬼样子也就罢了,还总不知天高地厚。主人对他和颜悦色两分,他就尾巴翘上天,瞧着就让人恶心。”
耗然嘴角微勾,没接话,显然这话听得十分受用。
边如小见状更来劲了,凑得更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可笑他还总想着跟耗大哥争宠,可不就是阴沟里的泥鳅,还想跟渊里的蛟龙比高低?”
这话正搔到耗然的痒处,他瞥了边如小一眼,淡淡道:“你往后多盯着点他的动静,有什么不轨的心思及时报我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蹦跶到几时。”
“哎!小弟记下了!”边如小喜上眉梢,连忙拍胸脯保证,“往后小弟就认耗大哥这一个大哥,您指东我绝不往西,您说打狗我绝不撵鸡!”他顿了顿,又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,“日后大哥但凡有差遣,刀山火海小弟都不带皱一下眉的!”
话音刚落,前头的钱三忽然脚步一顿,往后退了两步,厉声大喝:“什么人!鬼鬼祟祟躲在林子里,出来!”
这一声喝得突然,边如小吓得浑身一哆嗦,“嗖”地一下就躲到了耗然身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前张望,脸色都白了几分。
耗然斜睨了他一眼,鼻孔里嗤出一声,满是不屑。
边如小闹了个红脸,摸着后脑勺冲耗然讪讪一笑,随即又挺起胸脯,几步冲到钱三跟前,指着他鼻子厉声骂道:“好你个钱三!大白天见鬼了不成?一惊一乍的吓唬谁!你说有人,人在哪呢?”
钱三没理他,眉头紧锁,目光死死盯着左侧的密林,手里的朴刀缓缓抬了起来。
边如小被他晾在一边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他本就武功低微,真动手远不是五大三粗的钱三的对手,可此刻有耗然撑腰,胆子便壮了几分,色厉内荏地道:“钱三!你别装神弄鬼的!我警告你,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,耗大哥绝饶不了你!”
钱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目光依旧锁着林子里的阴影,沉声喝道:“林中的朋友,我等乃是吴相国府中之人,奉相国钧旨办事。阁下若是过路的,还请现身一见,免得伤了和气,惹祸上身。”
“嘿嘿,想不到你长得丑,倒还有几分机警。”
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林子里传来,跟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缓步走出,山羊胡须微微翘着,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剑,正是智叟。
边如小定睛一看,见是个干瘦的老头,顿时松了口气,胆子又壮了起来。他斜着眼上下打量智叟,撇着嘴对钱三道:“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,原来就是个风一吹就倒的老杂毛。钱三啊钱三,平日在主人面前装得虎虎生威,原来就这点胆子?连个老头子都能把你吓成这样,我都替你脸红。”
钱三冷冷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边兄弟既然这么说,想来是有把握拿下此人了?”
边如小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,心里犯嘀咕:钱三素来谨慎,这般郑重,莫非这老头真有什么来头?可话已说出口,总不能当众认怂,他只得硬着头皮转头看向耗然,等着耗然拿主意。
智叟本就因边如小方才的辱骂动了怒,此刻听他一口一个“老杂毛”,更是心头火起,脸上却笑得更阴了:“那小子,老夫看你满嘴喷粪,想来是缺人管教。方才你指手画脚说得挺欢,既然觉得老夫不堪,何不出来与老夫比划两招?”
耗然神色一凝,连忙对边如小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莽撞。随即上前一步,对着智叟拱了拱手,摆出一副倨傲模样:“阁下何人?在下奉劝一句,无论你是哪条道上的,与我等为敌,便是与吴相国为敌,便是与长沙王为敌。后果如何,阁下可要想清楚了。”
这话说得官气十足,寻常江湖人听了,多少要给几分薄面。
哪知智叟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:“好大的架子,好大的虎皮。老夫生来耳根子硬,最听不得人劝。老夫今天倒要领教领教,跟刘发、吴庸为敌,能有什么后果。”
这话一出口,一众仆从尽皆哗然。耗然勃然变色,厉声喝道:“放肆!本来看你年迈,不欲与你计较,不想你竟敢直呼大王与相国名讳,大逆不道!今日不管你是何方神圣,也得将你拿下,押去王宫听候大王发落!”
“哈哈哈哈!”智叟仰天大笑,“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,听闻老夫名号的,哪个不吓得退避三舍?也就你们这等井底之蛙、鸡鸣狗盗之徒,敢在老夫面前大言不惭。真是无知者无畏啊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摸不准他的来头,竟没人敢上前。
智叟捻着胡须,得意洋洋地道:“也算你们运气好,搁在几十年前,就凭你们冲撞老夫,早都人头落地了,哪容得你们在此啰嗦。”
边如小见他只动口不动手,只当他是虚张声势,连忙凑到耗然耳边道:“耗大哥,这老东西定是虚张声势,想拖延时间等同伙来。他就是那贼女的同党!咱们一拥而上,砍了他,再去拿那贼女,也是大功一件!”
耗然沉吟着点头,觉得有理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下令,就听智叟冷声道:“就你话多。三番两次无礼,留你不得。”
话音未落,只见寒光一闪,智叟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,如同鬼魅般掠到边如小面前。
边如小瞳孔骤缩,吓得魂飞魄散,只来得及喊出半句“耗大哥救我——”
“噗嗤”一声轻响。
剑光归鞘,智叟依旧负手站在原地,仿佛从未动过。
边如小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直挺挺站在那里,眼睛瞪得滚圆,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,跟着头颅“咕噜”一声滚落在地,鲜血喷溅而出,洒了满地泥泞。
一众仆从吓得呆立当场,个个面如土色,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山道上瞬间死寂,只剩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,和鲜血渗入泥土的细微声响。
没人敢动,没人敢说话,甚至没人敢大口喘气。他们看着地上的尸首,再看看那面色平淡的老者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——方才还油嘴滑舌的大活人,眨眼间就身首异处,这等剑法,岂是他们这些杂役仆从能抗衡的?刚才优化的这一章,与之前这两章有没有承接上,风格是不是一样,毕竟时隔 8年,重写这个故事,有些生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