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林伏甲士匹马破危局
山道间雨气未散,湿泥裹着血腥气漫开。边如小的头颅滚在泥泞里,鲜血顺着土洼缓缓流淌,周遭仆从尽皆僵立原地,面如土色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耗然喉头滚了两滚,握着朴刀的指节泛白,心底虽是惊惧,却知此刻退不得——退了,回头吴庸断饶不了他。他一面横刀当胸凝神戒备,一面暗使眼色,命亲信抄小路疾奔,去追相国的大队人马。
耗然强压着颤音,厉声喝道:“阁下这般恃强行凶,莫非当真不惧长沙王的法度?”智叟负手立在原地,长须沾着雨珠,眼底尽是讥诮,冷笑道:“道理二字,是讲与人听的。与畜生论理,岂非对牛弹琴?那竖子口出秽言,辱及老夫,今日便是长沙王亲至,老夫也断饶他不得。”
耗然牙关紧咬,知道单凭自己这群杂役仆从,绝非眼前老者的对手,正自焦灼,忽听林间传来戈甲碰撞之声,登时精神一振。他撮唇打了个唿哨,哨音尖锐,穿透雨幕。哨音未落,两侧密林间便响起簌簌脚步声,一队官军持戈挺矛,踏着湿滑杂草快步而出,个个甲胄沾雨,神情肃杀。为首之人策马越众而出,面沉如水,正是去而复返的尨校尉。
原来尨校尉护着吴庸一行才出山坳,便接到了耗然遣人送去的急报。吴庸伏在担架上听闻智叟拦路、边如小被杀,登时怒不可遏,箭伤都似疼得重了几分,当即喝令尨校尉调转兵马折返,定要将拦路之人与归凤一并拿下,方解心头之恨。尨校尉不敢违逆,只得领着部众跟着信使抄近路折了回来。
智叟捻须抚掌大笑,声震林梢:“老夫早知吴庸老贼奸诈寡信,面上装仁厚撤军,暗地里留着后手,果然去而复返。”耗然见援军已到,登时胆气大壮,指着智叟怒骂道:“你懂什么!此乃兵不厌诈!半截入土的老东西,不知天高地厚,敢与吴相作对,管教你今日横尸于此,尸骨无存!”
尨校尉冷哼一声,不愿多费唇舌,抬手厉声道:“不必与他啰嗦!速将匪党悉数拿下,走脱一人,你我皆担待不起相国的责罚!”军令一下,周遭官军齐齐踏前一步,戈矛平举,寒芒映着雨色,便要上前合围,意欲生擒智叟。
智叟立于重围之中,衣袂被雨打湿,竟无半分惧色。他转头朝身侧浓密的树丛瞥了一眼——晁衡本已借着林木遮掩绕去崖边护着归凤,行至半途听闻官军去而复返,知此事不能善了,又悄无声息潜了回来,正藏在树后静观其变。智叟扬声道:“竖子,还要藏到几时?再不肯出来,老夫可不陪你演这戏了。”
树丛后静默片刻,随即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。晁衡缓步从树影中转出,一身素色常服,只肩头沾了些雨雾,纤尘不染,与周遭刀光剑影的乱象格格不入。他抬手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草屑,唇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老先生好端端的与人理论,偏要拉我蹚这浑水做甚?”
尨校尉一见晁衡,面色骤变,心头咯噔一沉。他虽居南疆一隅,却也久闻白马侯的威名——当年七国之乱,晁衡凭三万人马,在棘壁对战吴楚十余万联军,斩杀两三万叛军,全身而退,声名早已传遍列郡。他此番折返本是冲着江湖匪寇而来,万没料到朝廷的侯爷竟在此处,不由得暗吸一口凉气,口中却厉声道:“果然不出相国所料!白马侯!你身为朝廷将军,食君之禄,竟私通匪寇,罔顾国法,这是灭门的重罪!”
智叟在旁抚须笑道:“你这话错了。这小子与归凤帮主,可不是私相授受,是光明正大的相护。”
“你这饶舌的毛病,几时能改?”晁衡斜睨了智叟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随即转首看向尨校尉,神色平静,无波无澜,“今日之事,卖本将一个薄面,你带人先退。有何说辞,本将自会亲赴长沙国相府,与吴相国分说。”他语气平和,给足了对方面子,心中却清楚,吴庸既然去而复返,断不会轻易退走,这番话,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。
耗然仗着官军在侧,愈发有恃无恐,嗤笑道:“晁将军,此地是长沙国地界,吴相国便是法度!便是大王也对相国言听计从。归凤是相国奉旨捉拿的要犯,犯下戕害长史的大罪,还请将军莫要自误前程,为了匪寇毁了自身清誉!”
智叟摇头失笑,对晁衡道:“你看,老夫说与畜生讲理,无异对牛弹琴,你偏要试。如今可信了?”
尨校尉沉下脸,知道此事不能善了,语气硬了几分:“将军恕罪,末将乃长沙国臣属,身受相国将令,守土缉匪乃是本分。无相国手谕,末将不敢擅退。”话说得刚硬,随即话锋又放缓了些,“末将也知将军昔年平叛有功,与临江王、长沙王素有交情,不愿与将军为难。只是于公于私,还请将军莫要庇护匪寇,免得授人以柄,于将军声名有碍。”他心中实则两头为难,既不敢违逆吴庸,又不愿真的开罪晁衡——这位少年侯一战成名的煞气犹在,真动起手来,自己这点郡兵,怕是不够看的。
晁衡淡淡抬眼,目光扫过周遭官军,语气依旧平缓:“依校尉之意,此事毫无转圜?”
尨校尉深吸一口气,昂首挺胸道:“正是。”
晁衡神色骤然一冷,方才的平和尽数褪去,眼底泛起几分寒芒。他知道善了无望,也不再多费唇舌,只道:“既如此,便休怪本将不讲情面了。”说罢朝山道旁抬手一挥,动作轻描淡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霎时间,远处山道上传来隆隆震动,继而蹄声如雷,由远及近。雨水混着尘土漫卷之间,一彪轻骑疾驰而至,个个黑甲短刀,腰背挺直,马速极快却阵型丝毫不乱。为首之人银甲长枪,正是主父威。他勒马扬鞭,麾下骑士齐齐勒住缰绳,动作整齐划一,不过瞬息便在道旁列成阵势,杀气腾腾,目光冷冽地盯着场中官军。
这队轻骑皆是北地边军出身,久经战阵,只往那里一站,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。长沙国的官军本就是地方郡兵,哪里见过这等阵仗,纷纷色变后退,握戈矛的手都微微发颤,方才的气势登时弱了大半。
混乱之中,钱三缩在人群末尾,心头七上八下。他本是相国府里一个不受待见的闲散门客,平日只靠些笔墨杂活混口饭吃,此番跟着折返本想凑个热闹,哪想到竟撞上这等阵仗。一边是朝廷白马侯的亲随轻骑,一边是自家相国的郡兵,两边他都得罪不起,真打起来,头一个死的便是他这种没根基的小人物。趁众人目光都聚在晁衡身上,他脚底悄悄抹油,往后退了几步,猛地一扑,钻进路边半人高的深草里,伏在地上一动不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盼着没人发现自己。
轻骑刚列阵站定,道旁传来一阵车轮碾过泥地的声响。一辆装饰考究的轺车缓缓驶近,帷幔半掀,一声阴恻恻的冷笑自车中传出:“晁将军为了一帮匪寇,竟要对朝廷官军动手,莫非是想谋反不成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吴庸伏在车中软榻之上,身着锦袍,面色阴冷,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。他臀部箭伤未愈,坐卧不得,只能整日趴着,本就阴沉的性子更添了几分戾气,眼神淬了毒似的,扫过场中每一个人。他瞥了尨校尉一眼,厉声喝道:“你愣着做什么?只管上前拿人!他敢动一下,本相便奏明陛下,让他满门偿命!”
尨校尉额角渗出冷汗,站在原地进退两难。上前吧,晁衡麾下轻骑虎视眈眈,真打起来自己必死无疑;不上前吧,吴庸就在身后看着,回头定然治他违令之罪。他站在雨地里,只觉得脊背发寒,心里把吴庸骂了千百遍——这老匹夫自己趴着躲在车里,倒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吴庸见他不动,语气更厉:“怎么?本相的话,你也敢不听?”
晁衡此时却忽然笑了,笑声不高,却带着十足的威压:“吴相好大的官威。只是你口中的匪寇,本将已然尽数招安,如今皆是本将麾下斥侯营的将士,隶属朝廷大军序列。吴相是想与朝廷将军的亲营开战?”
吴庸勃然色变,猛地撑起上半身,却牵动了臀部箭伤,疼得他眉头一皱,又重重伏回榻上,指着晁衡怒道:“晁衡!你好大的胆子!这些匪寇作恶多端,劫掠乡里,匪首归凤更是戕害郡国长史,罪不容诛!招安岂是你一言便可作数?你这是徇私枉法!”
“本将持陛下所赐节钺,得便宜行事之权。平叛途中,收编地方义勇,整肃匪患,皆在权责之内。”晁衡语气平静,字字却都砸在实处,“莫说招安一帮江湖义士,便是征调你麾下郡兵随军听用,也在情理之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骤然锐利如刀,“今日本将把话放在此处:斥侯营的人,你一个也动不得。若敢妄动,本将取你项上人头,以乱军论处,也不算逾矩。”
智叟在旁嗤笑一声,按了按腰间短剑:“你这小子,能动手解决的事,偏要费这许多口舌。只需你一句吩咐,老夫便替你取下这老匹夫的首级,看谁敢多言。”
吴庸又惊又怒,胸口起伏不定,牵动伤处更是疼得龇牙咧嘴,声音都发了颤:“你敢威胁本相!你敢动老夫分毫,长沙王定不会与你干休!朝廷也绝不会放过你!”他色厉内荏,嘴上放着狠话,身子却不自觉往榻里缩了缩,显然是怕了。
耗然见吴庸被压制,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尨校尉吼道:“校尉还愣着作甚!速带人护着相国!你是长沙国的官,不是朝廷的官,晁衡手再长,也管不到长沙国的头上!”
他话音未落,智叟目光骤然一寒。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底,此刻只剩凛冽杀意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灰影恍如鬼魅,只一晃便欺至耗然近前。短剑出鞘无声,寒芒一闪而没,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。
耗然的喝骂声戛然而止。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伸手去捂脖颈,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,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溅了满地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,喉间只剩嗬嗬的漏气声。身躯晃了两晃,便轰然倒地,四肢抽搐数下,便再无动静。
林间瞬间死寂,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声与雨点落地的声响。周遭官军个个瞠目结舌,没人敢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谁也没想到,这老者说动手便动手,当着一众官军的面,一击便斩杀了耗然,行事竟如此果决狠辣。
吴庸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肝胆俱裂,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。他慌忙把脸埋进软垫里,身子抖如筛糠,连抬头看智叟一眼的勇气都没了,只死死攥着榻边的软垫,指节泛白。
尨校尉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手足无措。他本就不想硬碰硬,如今死了人,更是骑虎难下。真打,打不过;不打,没法向吴庸交代。一时间,他额上的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晁衡却仿佛没看见方才的血光一般,神色平静无波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不再看吴庸等人一眼,转头吩咐主父威:“将玄妙帮众聚拢过来。”
主父威领命,策马带人上前,将玄妙帮众人护在当中。晁衡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、或忐忑的脸,朗声道:“今日之事已了。你等自此归入斥侯营,随主父将军回营休整,明日便入军阵听操,按军规赏罚。既往不咎,日后但有功勋,朝廷一样论功行赏。”
玄妙帮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还没回过神来。前一刻还是被官军围剿的匪寇,下一刻便成了朝廷斥侯营的将士,这转折太过突兀,众人皆有些茫然,拿不准是真是假。
归凤在人群中早已听得明白,她本就伤重,强撑着身子站着,此刻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今日若不是晁衡出手,玄妙帮今日定然全军覆没。招安虽是寄人篱下,却总好过满门死绝,也算是给兄弟们找了条生路。她强拖着疲惫的伤躯,上前一步,躬身一礼,声音虽弱却清晰:“谨遵将军钧令。”
帮众见帮主已然应下,又看了看周遭肃立的轻骑,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,纷纷上前效仿,躬身行礼。
晁衡微微颔首,与智叟接过主父威递来的缰绳,翻身上马。他勒马转身,带着一众斥侯营人马,径直往山道上行去。行经尨校尉身前时,周遭官军士卒无人敢挡,纷纷侧身让开道路,连头都不敢抬。
吴庸伏在软榻上,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,才敢慢慢抬起头。他面色青白交替,臀部的箭伤因方才动怒愈发疼得钻心,望着晁衡消失的雨幕深处,咬牙切齿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在心底恨道:晁衡!此仇不共戴天!老夫与你不死不休!
林间雨丝渐稀,暑气散了大半,只是地上多了两具尸体,血腥味混着草木湿意,散在风里。一场伏击,终以吴庸折兵损将、狼狈收场而告终。
时值盛夏,密林间暑气蒸腾,日影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在地上碎成斑驳陆离的光斑。蝉鸣此起彼伏,混着草木被风卷动的簌簌声响,越显得林间气氛凝滞。耗然一众被智叟逼得连退数步,人人衣衫沾尘,刀刃握得指节泛白,面上满是惊惶之色,纷纷横刀当胸,凝神戒备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。
耗然喉头滚动,强压着心底的惧意,厉声喝道:“阁下这般恃强凌弱,莫非当真不惧长沙王的法度?”智叟负手而立,长须随风微动,眼底尽是讥诮,冷笑道:“道理二字,是讲与人听的。与畜生论理,岂非对牛弹琴?那竖子口出秽言,辱及名门清誉,今日便是长沙王亲至,老夫也断饶他不得。”
耗然牙关紧咬,知道单凭自己这群人,绝非眼前老者的对手,索性把心一横:“既如此,休怪我等不客气了!”说罢撮唇打了个唿哨,哨音尖锐,穿透林叶传向远处。
哨音未落,两侧密林间便响起簌簌之声。先是枝叶晃动,继而寒光点点,一队官军持戈挺矛,踏着杂草快步而出,个个甲胄齐整,神情肃杀。为首之人策马越众而出,面沉如水,正是去而复返的尨校尉。他勒住缰绳,目光扫过场中,落在智叟身上时,多了几分忌惮,却又仗着人多势众,底气足了不少。
智叟捻须抚掌大笑,声震林梢:“老夫早知吴庸老贼奸诈寡信,面上讲和,暗地伏兵,果然留了后手。”耗然见援军已到,登时胆气大壮,指着智叟怒骂道:“你懂什么!此乃兵不厌诈!半截入土的老东西,不知天高地厚,敢与吴相作对,管教你今日横尸于此,尸骨无存!”
尨校尉冷哼一声,不愿多费唇舌,抬手厉声道:“不必与他啰嗦!速将玄妙帮匪众悉数拿下,走脱一人,你我皆担待不起相国的责罚!”军令一下,周遭官军齐齐踏前一步,戈矛平举,寒芒映日,便要上前合围,意欲生擒智叟。
智叟立于重围之中,衣袂飘举,竟无半分惧色。他转头朝身侧浓密的树丛瞥了一眼,扬声道:“竖子,还要藏到几时?再不肯出来,老夫可不陪你演这戏了。”
树丛后静默片刻,随即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。晁衡缓步从树影中转出,一身素色常服,纤尘不染,与周遭刀光剑影的乱象格格不入。他抬手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草屑,唇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老先生好端端的与人理论,偏要拉我蹚这浑水做甚?”
他本不欲现身,只想在暗处静观其变,看看吴庸到底要耍什么手段。孰料智叟早察觉他的行踪,竟直接将他推到了台前,倒省了他许多隐匿的功夫。
尨校尉一见晁衡,面色骤变,心头咯噔一沉。他此番前来,本是得了吴庸密令,说晁衡可能暗中庇护匪寇,他还半信半疑,此刻见人真在此处,不由得暗吸一口凉气。晁衡当年在梁国凭三万人,力战吴楚联军十余万人,全身而退,威名赫赫
早已传遍列郡,便是长沙国这南疆一隅,军中士卒也多有耳闻。他心中虽惊,口中却厉声道:“果然不出相国所料!白马侯!你身为朝廷将军,食君之禄,竟私通匪寇,罔顾国法,这是灭门的重罪!”
智叟在旁抚须笑道:“你这话错了。这小子与归凤帮主,可不是私相授受,是光明正大的相护。”
“你这饶舌的毛病,几时能改?”晁衡斜睨了智叟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随即转首看向尨校尉,神色平静,无波无澜,“今日之事,卖本将一个薄面,你带人先退。有何说辞,本将自会亲赴长沙国相府,与吴相国分说。”他语气平和,给足了对方面子,心中却清楚,吴庸既然布了局,断不会轻易退走,这番话,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。
耗然仗着官军在侧,愈发有恃无恐,嗤笑道:“晁将军,此地是长沙国地界,吴相国便是法度!便是大王也对相国言听计从。归凤是相国奉旨捉拿的要犯,犯下戕害长史的大罪,还请将军莫要自误前程,为了匪寇毁了自身清誉!”
智叟摇头失笑,对晁衡道:“你看,老夫说与畜生讲理,无异对牛弹琴,你偏要试。如今可信了?”
尨校尉沉下脸,知道此事不能善了,语气硬了几分:“将军恕罪,末将乃长沙国臣属,身受相国将令,守土缉匪乃是本分。无相国手谕,末将不敢擅退。”话说得刚硬,随即话锋又放缓了些,“末将也知将军与临江王、长沙王素有交情,不愿与将军为难。只是于公于私,还请将军莫要庇护匪寇,免得授人以柄,于将军名声有碍。”他心中实则两头为难,既不敢违逆吴庸,又不愿真的开罪晁衡——这位少年侯一战成名的煞气犹在,真动起手来,自己这点郡兵,怕是不够看的。
晁衡淡淡抬眼,目光扫过周遭官军,语气依旧平缓:“依校尉之意,此事毫无转圜?”
尨校尉深吸一口气,昂首挺胸道:“正是。”
晁衡神色骤然一冷,方才的平和尽数褪去,眼底泛起几分寒芒。他知道善了无望,也不再多费唇舌,只道:“既如此,便休怪本将不讲情面了。”说罢朝山道旁抬手一挥,动作轻描淡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霎时间,远处山道上传来隆隆震动,继而蹄声如雷,由远及近。尘土漫卷之间,一彪轻骑疾驰而至,个个黑甲短刀,腰背挺直,马速极快却阵型丝毫不乱。为首之人银甲长枪,正是主父威。他勒马扬鞭,麾下骑士齐齐勒住缰绳,动作整齐划一,不过瞬息便在道旁列成阵势,杀气腾腾,目光冷冽地盯着场中官军。
这队轻骑皆是北地边军出身,久经战阵,只往那里一站,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。长沙国的官军本就是地方郡兵,哪里见过这等阵仗,纷纷色变后退,握戈矛的手都微微发颤,方才的气势登时弱了大半。
混乱之中,钱三缩在人群末尾,心头七上八下。他本是相国府里一个不受待见的闲散门客,平日只靠些笔墨杂活混口饭吃,此番被吴庸随手点了跟着出来办差,本想混点功劳,哪想到竟撞上这等阵仗。一边是朝廷白马侯的亲随轻骑,一边是自家相国的郡兵,两边他都得罪不起,真打起来,头一个死的便是他这种没根基的小人物。趁众人目光都聚在晁衡身上,他脚底悄悄抹油,往后退了几步,猛地一扑,钻进路边半人高的深草里,伏在地上一动不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盼着没人发现自己。
轻骑刚列阵站定,道旁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。一辆装饰考究的轺车缓缓驶近,帷幔半掀,一声阴恻恻的冷笑自车中传出:“晁将军为了一帮匪寇,竟要对朝廷官军动手,莫非是想谋反不成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吴庸伏在车中软榻之上,身着锦袍,面色阴冷,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。他臀部箭伤未愈,坐卧不得,只能整日趴着,本就阴沉的性子更添了几分戾气,眼神淬了毒似的,扫过场中每一个人。他瞥了尨校尉一眼,厉声喝道:“你愣着做什么?只管上前拿人!他敢动一下,本相便奏明陛下,让他满门偿命!”
尨校尉额角渗出冷汗,站在原地进退两难。上前吧,晁衡麾下轻骑虎视眈眈,真打起来自己必死无疑;不上前吧,吴庸就在身后看着,回头定然治他违令之罪。他站在日光下,只觉得脊背发寒,心里把吴庸骂了千百遍——这老匹夫自己趴着躲在车里,倒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吴庸见他不动,语气更厉:“怎么?本相的话,你也敢不听?”
晁衡此时却忽然笑了,笑声不高,却带着十足的威压:“吴相好大的官威。只是你口中的匪寇,本将已然尽数招安,如今皆是本将麾下斥侯营的将士,隶属朝廷大军序列。吴相是想与朝廷将军的亲营开战?”
吴庸勃然色变,猛地撑起上半身,却牵动了臀部箭伤,疼得他眉头一皱,又重重伏回榻上,指着晁衡怒道:“晁衡!你好大的胆子!这些匪寇作恶多端,劫掠乡里,匪首归凤更是戕害郡国长史,罪不容诛!招安岂是你一言便可作数?你这是徇私枉法!”
“本将持陛下所赐节钺,得便宜行事之权。平叛途中,收编地方义勇,整肃匪患,皆在权责之内。”晁衡语气平静,字字却都砸在实处,“莫说招安一帮江湖义士,便是征调你麾下郡兵随军听用,也在情理之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骤然锐利如刀,“今日本将把话放在此处:斥侯营的人,你一个也动不得。若敢妄动,本将取你项上人头,以乱军论处,也不算逾矩。”
智叟在旁嗤笑一声,按了按腰间短剑:“你这小子,能动手解决的事,偏要费这许多口舌。只需你一句吩咐,老夫便替你取下这老匹夫的首级,看谁敢多言。”
吴庸又惊又怒,胸口起伏不定,牵动伤处更是疼得龇牙咧嘴,声音都发了颤:“你敢威胁本相!你敢动老夫分毫,长沙王定不会与你干休!朝廷也绝不会放过你!”他色厉内荏,嘴上放着狠话,身子却不自觉往榻里缩了缩,显然是怕了。
耗然见吴庸被压制,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尨校尉吼道:“校尉还愣着作甚!速带人护着相国!你是长沙国的官,不是朝廷的官,晁衡手再长,也管不到长沙国的头上!”
他话音未落,智叟目光骤然一寒。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底,此刻只剩凛冽杀意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灰影恍如鬼魅,只一晃便欺至耗然近前。短剑出鞘无声,寒芒一闪而没,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。
耗然的喝骂声戛然而止。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伸手去捂脖颈,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,温热的液体溅了满地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,喉间只剩嗬嗬的漏气声。身躯晃了两晃,便轰然倒地,四肢抽搐数下,便再无动静。
林间瞬间死寂,只剩风吹枝叶的声响。周遭官军个个瞠目结舌,没人敢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谁也没想到,这老者说动手便动手,当着一众官军的面,一击便斩杀了耗然,行事竟如此果决狠辣。
吴庸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肝胆俱裂,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。他慌忙把脸埋进软垫里,身子抖如筛糠,连抬头看智叟一眼的勇气都没了,只死死攥着榻边的软垫,指节泛白。
尨校尉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手足无措。他本就不想硬碰硬,如今死了人,更是骑虎难下。真打,打不过;不打,没法向吴庸交代。一时间,他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晁衡却仿佛没看见方才的血光一般,神色平静无波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不再看吴庸等人一眼,转头吩咐主父威:“将玄妙帮众聚拢过来。”
主父威领命,策马带人上前,将玄妙帮众人护在当中。晁衡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、或忐忑的脸,朗声道:“今日之事已了。你等自此归入斥侯营,随主父将军回营休整,明日便入军阵听操,按军规赏罚。既往不咎,日后但有功勋,朝廷一样论功行赏。”
玄妙帮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还没回过神来。前一刻还是被官军围剿的匪寇,下一刻便成了朝廷斥侯营的将士,这转折太过突兀,众人皆有些茫然,拿不准是真是假。
归凤在人群中早已听得明白,她本就伤重,强撑着身子站着,此刻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今日若不是晁衡出手,玄妙帮今日定然全军覆没。招安虽是寄人篱下,却总好过满门死绝,也算是给兄弟们找了条生路。她强拖着疲惫的伤躯,上前一步,躬身一礼,声音虽弱却清晰:“谨遵将军钧令。”
帮众见帮主已然应下,又看了看周遭肃立的轻骑,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,纷纷上前效仿,躬身行礼。
晁衡微微颔首,与智叟接过主父威递来的缰绳,翻身上马。他勒马转身,带着一众斥侯营人马,径直往山道上行去。行经尨校尉身前时,周遭官军士卒无人敢挡,纷纷侧身让开道路,连头都不敢抬。
吴庸伏在软榻上,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,才敢慢慢抬起头。他面色青白交替,臀部的箭伤因方才动怒愈发疼得钻心,望着晁衡消失的方向,咬牙切齿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在心底恨道:晁衡!此仇不共戴天!老夫与你不死不休!
林间暑气依旧,只是地上多了一具尸体,血腥味混着草木气息,散在风里。一场伏击,终以吴庸折兵损将、狼狈收场而告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