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香别苑的灯笼亮了。不是正门那两盏红纱大灯笼——那两盏入夜就点,是给曲江池上的画舫引路的。亮的是后院角门边那一盏,小,暗,灯芯拨得很低,光晕只够照亮门框上一小块青砖。这盏灯亮着,意味着今夜有客从暗处来。
宋静衡站在二楼窗前,看着那盏灯。他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衫,腰间系一条黑色布带,布带里侧缝着一圈极细的皮鞘,藏着一柄蛇皮软鞭。鞭长四尺二寸,精钢为骨,蛇皮为面。他的手搭在窗框上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。这张脸放在长安城的任何一间茶肆里都不会引人注目,但熟悉他的人知道,这双手在百里之外取人性命,不比翻一页账本更难。
“宋爷。”管事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“张三爷到了,在后厨等您对账。”
宋静衡转过身,走出房门。沿着回廊往后厨走时,经过前院花厅。丝竹声混着脂粉气飘出来,几个锦衣公子搂着歌伎从廊下走过,见了他拱手:“宋爷。”他点头微笑,脚步不停。没有人知道这个温文尔雅的宋先生腰间那条布带里藏着什么。
后厨在后院最深处,灶台已经熄了火,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案板上。张三爷蹲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半碗凉茶。他穿着打补丁的短褐,佝偻着腰,耳朵却比年轻人还灵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只把碗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个放账本的位置。
宋静衡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一本旧账册推过去。“这个月的采买,核一下。”
张三爷翻开账册。每一页的某一行的数字,对应着一条任务。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纸面上移动,像是在数数。账册翻到中间一页,他停住了。
“墨笔那单,收尾干净。”张三爷压低声音,“崇仁坊的井,金吾卫判了意外。家属没闹。”
宋静衡点了点头。沈墨卿从不留尾巴,这是他最放心的一点。“剔骨那边呢?”
“歇了。红绡说他那阵子身子不爽,要缓几天。”宋静衡端起灶台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。“让他歇。他那把折扇,不能总出鞘。歇够了再说。”
张三爷又翻过一页。“铁屠上个月那单,肥的。完事以后在屠案上多剁了半扇猪,街坊都说他那天心情好。”
宋静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朱铁头就是这样,杀完了人,高兴就多干活,不高兴就少说话。他不用问,看案板上的肉就知道。
“摧城那单……”张三爷顿了一下。“通化门那边出了点动静。李崇简死了以后,金吾卫的暗探在崇仁坊转了好几天。不过没人往城门校尉身上想。”
“尉迟烈不是普通人。”宋静衡说,“他知道怎么藏。”
账册又翻过几页,张三爷的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。“断弦那单,曲江池的芦花荡,沉了。干净。红绡说她回来以后弹了一夜的琵琶,天亮才歇。”
宋静衡沉默了片刻。苏锦鸳杀人之后总是这样,弹琵琶,弹到手指疼,弹到天亮。少主从来不问,他也不好问。那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,他插不上手。
“青雀呢?”宋静衡问。
“于大娘说她最近在赶一幅大件,不出活。绣房外面的货郎撤了。”
宋静衡没有接话。他把茶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了,站起来。“张三叔,从今天起,板车不进通化门了。”
张三爷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不进通化门,谁来派单?”
“竹符改走绣房。藏在绣品的木轴里,于大娘出货的时候放进去。取货的人在别苑拆轴取符。”宋静衡顿了顿,“你年纪也大了,该歇歇了。”
张三爷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账册合上,塞进怀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更哑:“行。”只一个字,没有追问,没有抱怨。他站起来,佝偻着腰,推着板车从后门走了。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,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。宋静衡站在门口看着,看了很久。
当天夜里,宋静衡独自去了崇仁坊。不是执行任务,是去验证一件事。他蹲在王家宅子对面的屋顶上,一动不动,像一只夜枭。不到半个时辰,他确认了三件事:第一,目标身边的暗哨从两个增加到四个,都是金吾卫的人。第二,后院柴房旁边的棚子里藏着一个人,那个人的站姿、呼吸节奏,是练家子,而且不是普通练家子。第三——目标不出门。
他把这三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人没有进宅子,退走了。
回到醉香别苑,他直接走进暗堂,在无字木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。黑暗里他一个人坐了很久,把所有线索摆出来:西市茶肆掌柜失踪,王家多了暗哨,绣房外面有货郎盯梢,张三叔的板车在通化门被人翻过。这不是巧合,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他站起来,走出暗堂,在书房里写了一封密信,封好,交给哑巴掌柜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少主,李林甫已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