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星火渐微,晚风穿林而过,吹散了最后一缕烤肉余香。
短暂的安稳终究是泡影,远处山林不断传来细碎的破空之声,正邪两道的搜捕人马已然步步逼近,整片荒山的合围之势彻底成型,再无半分侥幸余地。
石洞前暖意褪去,寒意重新浸袭周身。
林焱敛去眼底所有温和,神色恢复一贯的冷冽沉静,方才烤肉温酒的烟火温柔尽数收敛,再度变回那个运筹帷幄、杀伐内敛的渡尘卫。
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李慕云,见她小口吃完最后一点烤肉,抬手轻轻擦拭唇角,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饱腹的柔软,只是眼底深处,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。
局势凶险,四方被困,硬闯必死,死守待援亦是坐以待毙。想要破这死局,唯有行险计、弄诡策,搅乱这潭浑水。
林焱略一思索,低声问道:“你这块镇魂幽玉,平时是不是从来不给外人看?江湖上应该没人见过它真正的模样吧?”
李慕云闻言微微一怔,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浅红,害羞地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,声音软软的:“没有……从来没人见过的。”
她抬手轻轻按着胸口,隔着衣服摸到那块温润冰凉的宝玉,耳根更红了:“以前这块玉一直封在宗门密室里,专门用来镇守山门,从来不会轻易示人。这次恒月派遭难覆灭,我仓促出逃,父亲才临时把它交到我手上,让我好生护住。我一路逃亡,一直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,贴身藏在怀里,片刻都不敢离身。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和我父亲知道,宗门其他人都不清楚幽玉的样貌,更别说江湖上的外人了。”
正因幽玉常年秘藏宗门、从未现世,此次又是临时交由她贴身携带,隐秘性极高。江湖众人只隐约听闻恒月派有一枚镇魂幽玉,却从古至今,无人见过它真正的形态色泽、纹路品相。
听完此言,林焱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光,心中当即生出一条万全妙计。
无人识得真玉样貌,那便是最好的破绽。
既能以假乱真,弃子脱身!
“你在这儿乖乖待着,别乱动。”
林焱沉声叮嘱一句,旋即起身,快步走入旁边的幽暗密林。夜色深沉,林间黑石遍地,他俯身挑选了几块质地暗沉、色泽乌青、质感厚重的顽石,大小形制堪堪与镇魂幽玉相仿,最是适合作假。
回到石洞前,他就地盘膝而坐,指尖凝起细微内劲,以灵气为刃,细细打磨石块边角。
寻常石块粗糙普通,经他巧手打磨,不多时便褪去棱角,变得圆滑规整。他刻意不求精致,反倒将石身磨得愈发怪异斑驳,带着几分诡谲粗粝之感,不似凡玉,反倒有几分邪异古物的晦涩气息。
随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符纸,指尖灵力流转,凝出一张冷门的闪灵符。
此符本是江湖修士用来隔空传讯、夜中示警的符咒,注入灵力便可透出淡淡荧光,用以标识方位、传递信号,寻常并无杀伐之力。
林焱却反其道而行之,将闪灵符的灵力尽数封存石中,又以指尖锐劲,在假玉表面密密麻麻刻满凌乱晦涩、无人能识的古怪符文。这些纹路杂乱交错,似道非道、似邪非邪,看似暗藏玄机,实则全无章法,偏偏透着一股幽深诡秘的气息。
做完一切,他暗中催动一丝微弱灵力灌入假石。
嗡——
细微震颤响起,暗沉的假玉表面,缓缓浮出一层幽幽暗青荧光,朦胧隐晦,自带几分邪宝异象,与世人传言中“祸世幽玉”的模样愈发贴合,足以以假乱真。
哪怕是长字辈修士,仓促之间也绝难分辨真伪。
李慕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,瞬间猜到了他的打算,心里不由得一紧,小声问道:“你是打算……用这块假石头骗他们,引开追兵?”
“对。”林焱点头,神色十分冷静,“正邪两拨人都没见过真玉,只靠异象判断宝物真假。我用这块假石头冒充幽玉,让他们互相争抢、自乱阵脚,我们就能趁机脱身。”
真玉一直贴在你怀里,没人能发现。这块假玉,就是我们用来破局的诱饵。
计划定好,林焱收好假玉,抬头看向山林出口,沉声道:“走吧。”
与其困死深山,不如主动现身,入局破局。
二人整理行装,借着夜色掩护,缓步朝着山林唯一的开阔出口行去。一路寂静无声,唯有风声簌簌,越是靠近出口,周遭紧绷的肃杀气息便越是浓重。
果然,刚踏出密林出口,两道白衣身影已然静立前路,稳稳封死了所有去路。
为首之人正是先前落败的叶长渊,白衣染尘,神色肃穆,周身剑气凝练,已然养好大半伤势,眼底再无半分轻视,只剩凝重戒备。
而他身侧,立着一名面容桀骜、眉目张扬的白衣修士。此人佩剑悬腰,衣袂光鲜,气息强横霸道,修为远在叶长渊之上,正是云衍天宗此次增援的长字辈、内门上品高手——岳长杰。
岳长杰素来自负高傲,自持修为精深、天资卓绝,在宗门同辈之中鲜有敌手,此番奉命下山增援,听闻师弟叶长渊竟被一名无名尘卫挫败,心中早已憋着一股傲气与不耐。
他冷冷瞥了林焱一眼,满脸不屑,嗤笑道:“就是你这个不入流的渡尘卫,拦我们宗门办事,还打伤我师弟?”
林焱将李慕云轻轻护在身后,神色淡漠,不与争辩,周身气场悄然绷紧,战意暗藏。
无需多言,唯有一战。
下一刻,岳长杰身形骤然破空而出,身法迅捷凌厉,长剑出鞘,雪白剑气横贯长空,带着强横霸道的正统内劲,直劈林焱面门!
这一剑威势远超叶长渊,凌厉刚猛,不留半分余地,尽显名门高手的强横底蕴。
林焱手持寂荒棍,横棍格挡,轰然接下这一记杀招。
铛——!
金铁交鸣之声震彻旷野,气浪翻涌,碎石飞溅。
林焱借力后撤两步,身形微晃,看似被剑气震得节节败退,落入下风。他刻意收敛大半修为,只展露出寻常武者的战力,装作勉强招架、难以支撑的模样。
叶长渊见状立刻上前助阵,双剑合围,一白一锐,攻防兼备,死死牵制林焱身形。
二对一的合围之势瞬间成型,剑气层层叠叠,封死林焱所有闪避空间。
岳长杰越打越得意,满脸傲气,冷笑着嘲讽:“我还以为你多厉害,原来就这点本事!叶师弟上次输你,纯粹是他自己太弱!”
他心中认定,方才叶长渊落败,是自身实力不足,而非对手太强。此刻压制林焱,只觉胜券在握,立功之心愈发急切。
林焱暗自拿捏分寸,配合着二人攻势,节节败退,气息刻意放得紊乱,呼吸粗重,一副力竭难支的模样。
缠斗数十回合,他陡然佯装不敌,被岳长杰一记强横剑气震退数步,身形踉跄,嘴角刻意逼出一丝血色。
“走!”
林焱转头急促大喊,声音故意装得虚弱狼狈:“他们两个人,我挡不住!你赶紧带着幽玉跑!”
李慕云早已被眼前凶险战局吓得心慌意乱,闻言全然不及细想,慌乱点头,下意识伸手去接林焱提前递出的假玉。
二人配合之间,故意露出破绽。李慕云指尖颤抖,心神慌乱,接过假玉的瞬间指尖一滑,那块泛着幽幽青光的假邪玉当即脱手坠落!
啪嗒。
轻响落地,假玉上的晦涩符文与荧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,诡秘异常。
“我的玉!”李慕云惊呼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,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。
就在此刻,岳长杰眼底精光爆闪,立功心切的他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!
他身形如电,瞬间脱离战局,残影一闪,已然凌空掠至地面,抬手精准一抓,稳稳将那块假玉攥入掌心。
入手微凉,石身符文诡秘流转,青荧微光隐隐浮动,异象十足,与宗门典籍记载的祸世宝玉高度吻合。
“到手了!”
“拿到了!”岳长杰紧紧攥着假玉,面上故作沉稳,心底却狂喜不止:镇魂幽玉终究落我手里了!立下这般天大功劳,回山之后,宗门必定重重封赏,我这名内门上品的长字辈弟子,定然能彻底扬名天宗,压过一众同辈!
他全然不加细辨,只当自己拿下了绝世奇功,满心皆是功名荣耀。
一旁的叶长渊快步追来,目光落在那块假玉之上,眉头紧紧蹙起,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疑虑。
他先前与林焱交手,深知此人心思缜密、步步为营,算计极深,怎会如此轻易便让至宝脱手?且这宝玉异象虽足,却总透着一丝刻意的诡异,少了几分上古真玉的厚重苍茫。
“岳师兄,这东西看着不对劲,怕是有问题……”叶长渊快步上前,忍不住开口提醒。
“有问题?”岳长杰立刻打断他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满脸自负,“叶师弟,你就是被打怕了,胆子变小了!我和你联手合围,才勉强把他压得节节败退,此人确实有些本事,绝非无名之辈。可他如今已然力竭溃退,慌不择路掉了宝物也实属正常,哪里会有什么圈套?”
他早已被大功近在眼前的狂喜冲昏头脑,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言,只一心想着立刻回山复命,领取奖赏,崭露头角。
林焱看他上当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脸上却装得又急又怒,拼死就要冲上来:“把玉还给我!”
“晚了!”岳长杰冷笑后撤,满心得意,“镇魂幽玉已然到手,大功已成!我先行回山复命,余下残局,自有宗门人手来收拾你们!”
说罢,他半点不愿多留,唯恐被人抢夺功劳,转身便欲腾空而起,火速返程回山复命。
可就在他身形刚起的刹那,两侧幽暗密林之中,骤然涌出漫天漆黑煞气,阴冷刺骨的阴风骤然席卷全场!
咻——咻——咻——!
无数漆黑毒针、骨刃破林而出,带着浓烈的腐臭腥毒之气,直逼岳长杰周身!
暗处蛰伏的幽骨教人马,早已在此观望许久。
他们看不清贴身藏于李慕云怀中的真玉,却精准捕捉到了这块异象十足、荧光外露的假玉,当即认定这便是他们苦苦寻觅的镇魂幽玉!
“幽玉出来了!动手抢!”
林中传来一声阴冷厉喝,数十道黑衣邪修裹挟滔天煞气,尽数杀出密林,直扑手握假玉的岳长杰!
岳长杰脸色骤变,刚得大功的狂喜瞬间僵在脸上,只得仓促转身,挥剑格挡漫天暗器。
“是幽骨教邪修!”叶长渊神色一凛,立刻提剑上前驰援。
一方是招式正统、浩然正气的云衍天宗,一方是阴诡歹毒、擅长缠斗的幽骨教,两大死敌瞬间碰撞厮杀在一处,旷野之上杀气暴涨,场面狂暴又惨烈。
“区区幽骨余孽,也敢拦我天宗行事,抢夺宗门至宝?”岳长杰手握假玉,又怒又傲,长剑横斩而出,雪白剑气席卷四方,硬生生劈开扑面而来的漆黑煞气。
为首的幽骨教黑衣头领面罩下传出阴冷嗤笑,指尖黑雾翻涌,无数毒丝缠绕臂间:“宝物现世,有德者居之!云衍天宗霸踞江湖多年,凭什么独占镇魂幽玉?今日这玉,我们幽骨教要定了!”
话音落下,数名邪修同时催动邪法,周身黑雾滚滚弥漫,带着腐蚀皮肉的剧毒,铺天盖地压向二人。
岳长杰身为内门上品长字辈高手,修为底蕴远超普通修士,一手天宗正统剑道炉火纯青。剑招大开大合、浩然刚正,天生克制世间阴邪邪术,每一道剑气劈出,都能灼烧、溃散大片黑雾毒瘴,凌厉剑势压得邪修连连后退。
叶长渊紧随其后配合,剑路精妙刁钻,不与邪力硬拼,专挑邪修功法破绽、经脉弱点突袭,攻守进退井然有序。二人同门配合默契,剑气交织成细密剑网,接连重创数名靠前的邪修,鲜血瞬间染红黑衣。
正面硬碰硬的对决里,云衍天宗的正统功法完全碾压幽骨教邪术,压制力十足,妥妥更胜一筹。
但幽骨教最让人忌惮的,从来不是正面杀伐能力。
这群邪修常年浸养毒物、修炼禁术,肉身早已百毒浸染,近乎半人半煞,皮肉筋骨坚韧异常,生命力强横得离谱,最擅长打消耗缠斗。
明明被剑气重创、伤口深可见骨,寻常修士早已倒地殒命,可这些邪修只是浑身黑气翻涌,硬生生压制伤势,不顾伤痛疯狂反扑。有的邪修即便断臂流血,依旧悍不畏死,催动毒术近身纠缠,黑雾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枯萎、土石被腐蚀发黑。
“这群邪修怎么打不死?”叶长渊眉头紧蹙,接连出剑逼退缠上来的邪修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。
岳长杰脸色愈发难看,心中又急又躁。他急于带着假玉回山领功,却被这群死缠烂打的邪修死死拖住,根本脱身不得:“幽骨教向来只会用这些阴毒手段耗人!只管出剑镇杀,不必留手!”
可任凭二人剑法再凌厉、攻势再凶猛,也始终没法彻底清剿这群邪修。杀退一批,又扑上来一批,毒雾层层叠加,邪法连绵不绝,死死黏住两人缠斗不休。
云衍天宗功法虽强,能稳稳压制对手、占据上风,却始终做不到彻底碾压、快速结束战局,只能陷入无休止的消耗混战中。
刹那之间,正邪两道彻底陷入死缠烂打的乱斗,剑气与煞气狂暴对撞,轰鸣声不断炸响在旷野,原本针对林焱与李慕云的死局,彻底变成了两大势力的厮杀战场。
刹那之间,正邪两道彻底交锋,剑气与煞气狂暴对撞,轰鸣声炸响旷野,原本针对林焱与李慕云的死局,瞬间化作两大势力的疯狂乱斗。
林焱静静立在原地,眸色沉沉,无波无澜,眼底不见半分波澜,只有一片运筹帷幄的冷静。
他抬眸望着前方彻底失控的混乱战场,正邪人马厮杀缠斗、彼此死拼,刀剑相撞的轰鸣、煞气炸裂的巨响此起彼伏,原本死死锁死他们二人的合围围剿,此刻彻底土崩瓦解。
假玉惑正邪,乱局破死局。
这一局,他早已胜算在握。
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脱身良机。
没人再顾及他和李慕云,所有人的目光、所有的杀招,全都死死锁定在那块引得两方疯抢的假镇魂幽玉之上。岳长杰被数十幽骨教邪修死死缠住,自顾不暇,根本无暇回头;叶长渊忙于驰援对敌,也根本抽不出人手追击。
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。
林焱没有丝毫犹豫,反手一把拉住身侧还在发怔的李慕云,声音压得极低,干脆利落:“走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然一动,带着李慕云压低身姿,借着战场漫天翻滚的煞气与尘土遮掩轨迹,身法施展到极致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淡灰色残影。
李慕云心头一震,瞬间回过神来,不敢有半点迟疑,紧紧攥着林焱的衣袖,全力跟上他的脚步。
二人贴着密林边缘飞速穿梭,全程避开交战中心的混乱战场,动作轻捷迅猛,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片厮杀之地。
身后,正邪两道的乱斗愈演愈烈,杀声震天,剑气与黑煞不断碰撞炸开,人人红眼争抢那块毫无用处的假玉,打得两败俱伤、难分难解。
林焱带着李慕云一路疾驰,彻底甩开后方追兵,直至将那片混乱的战场远远抛在身后,听不到半点厮杀声响,周遭重新回归山林的寂静,他才缓缓放缓脚步。
夜风穿林而过,吹散了满身的硝烟与肃杀。
李慕云微微喘息,回头望向漆黑的来路,依旧心有余悸,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,再看着身旁沉稳冷静的少年,心底满是庆幸与安稳。
若不是林焱心思缜密、巧设妙计,以身入局搅乱局势,今日他们二人,绝对难逃一死。
林焱目光沉静地望向更深的山林深处,神色依旧淡漠冷冽。
一场以假乱真的算计,不仅成功破局脱身,更是彻底挑动正邪两道结怨互斗,为他们接下来的逃亡之路,暂时扫清了最大的危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