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灌进去的第三个呼吸,阿药就知道这次不一样。
血从鼻腔里涌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疼,只是舌尖忽然一麻,像被针尖挑了,紧跟着咸腥的液体倒灌进喉咙。她呛了一口,黑红色的血喷在地上,溅开一朵花。
王麻子在后撤。她看见他的靴尖往后退了两步,药碗从他手里脱出去,磕在门槛上碎成三瓣。他张着嘴在喊什么,但阿药的耳朵里涌进一层水声,把他的声音闷成嗡嗡的碎响。她抬起手背擦鼻子,手背上一片湿黏,低头看去——黑红。不是鲜红,是黑红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爹说过,毒入脏腑后血从口鼻出,色若墨赭,那是肝在烂了。
“七……七息……“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。王麻子后退的靴尖在她的视线里摇晃着,一双变成了三双,三双变成了六双。她撑住门框,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木头的纹理里,指甲盖几乎翻过去。
不能倒。
倒了就没有第二碗了。倒了就会被扔出后门,夜里有野狗在城墙根下等着。
她咬着牙根把涌上来的第二口血咽了回去。铁锈味直冲顶门,太阳穴突突跳得像有人拿锤子在敲。她盯着门槛上那三瓣碎碗,把时间在心里数。七息起鼻衄,九息目眩,十二息则——
十二息的时候她的右膝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门槛上,骨头撞碎了一层什么东西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全身的疼都被另一种更猛烈的感觉压住了——那是一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寒,像吞了一整块冬天的井冰,寒气从肚子往外膨胀,冻得她牙齿咯咯打架。
十四息。她左膝也跪了下去。两只手还撑在门槛上,脸几乎贴到地面。三瓣碎碗近在眼前,碗底的残药还在缓缓渗出来,赭红色的汤汁蛇一样在青砖缝里蜿蜒,钻进了一条看不见的缝。
那条蛇往东去了。
阿药的视线追着那条蛇走了两寸,心里冒出一个念:砖缝朝东,底下没垫石灰,说明这间屋子的地基渗水已经三五年了,每年梅雨季药库底下返潮的时候,王麻子都该往这墙角底下撒石灰才对,但他没撒,因为他只知道药材摆在上头要防潮,从来不知道——
十六息。
她的意识开始飘。人跪在地上,魂魄像被人从后脑勺往外抽,像抽丝一样细而不断地往外抽。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头还抠在门槛的木头上,五根指节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指甲缝里嵌着昨夜的药渣。她忽然想起来,昨夜的龙骨散还剩半碗在灶台上没倒,但她站不起来了,站不起来就喝不到,喝不到就压不住血竭散的寒性,血竭散的寒性和龙骨散的燥性是相冲的,相冲的药在体内撞上了就是——
十八息。
她趴下去了。
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,鼻血糊了满脸,黏糊糊地沾在砖缝的泥土里。她甚至没力气偏一下头,鼻血糊住口鼻让她喘不上气,每一次吸气都呛进血泡,气泡破碎的声音在她自己的脑袋里格外响亮。噗。噗。噗。
有人在拖她。两只手捏着她的上臂把她翻过来,面朝上。天光刺进眼睛,她觉得眼珠子要被光烧穿了。一张脸从光里探下来,是孙婆子,满脸横肉上罕见地挂着一丝怕——她怕什么?怕她死了?还是怕她死了没人劈柴?
“……活了没?哎你睁眼!睁眼!“
孙婆子的巴掌扇在她脸上。不疼。那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她的半边脸已经麻了,像裹了一层冰壳。但扇了两下之后她忽然醒了——不是被扇醒的,是被一个念头刺醒的。
那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:血竭散配的是麻沸散。
她记起来了。昨夜王麻子端着碗进来的时候她闻出了一味麻,但当时她以为是川乌或者草乌,因为她从没闻过麻沸散——那东西贵,一包三钱银子,王麻子舍不得拿来给她试。可这次不一样了,这次有大主顾要货,要烈药,王麻子赶工做了一批麻沸散掺了血竭散的“劲药“去卖,先拿她试。
麻沸散。华佗的方子。生川乌、生草乌、生南星、蟾酥、花椒……每一味单拎出来都是要命的,混在一起更是要命,但药性相生相克之间有一个极其刁钻的平衡点,扎对了就是麻,扎偏了就是死。
而她体内还有半碗龙骨散的燥性没退。
龙骨散用的是煅龙骨,性热。血竭散走肝经,寒。麻沸散走的是心包经,寒热交攻,心包一乱就——
“去拿甘草!“
阿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来的。声音从嗓子里冲出去的时候带动了胸腔震动,震得她心口那一团翻涌的血雾又翻上来,第二口黑血顺着嘴角淌下去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破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孙婆子被她这嗓子吓了一跳,人往后缩了缩,但嘴上还是犟:“甘草?后头药柜第三格那个?“
“炙……炙甘草不行,要生……生甘草!抓一把来!塞我嘴里!“
孙婆子犹豫了半息。半息之后她的小脚在青砖地上沓沓沓跑起来,跑向后堂药柜。阿药仰面躺在地上,天光从头顶劈下来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的耳朵被那沓沓沓的脚步声填满了,一步一步,像爹从前抄方子时墨笔落在宣纸上的声音,笃,笃,笃。
五步。孙婆子脚步停了。
然后阿药听见一声惊叫,是孙婆子的:“掌柜的!这丫头——
“别管她。“
王麻子的声音。从过堂那边传过来,平平稳稳,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。阿药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
“她死不了。死了就再买一个,三两银子的事。“
孙婆子的脚步声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前堂传来病人的咳嗽和说话声,王麻子又在跟人讨价还价了,声音温温和和的,跟方才那句“三两银子的事“判若两人。
阿药躺在地上,胸腔里的那团翻涌越来越猛,第二波寒气从胃底拱上来,她的牙齿不再只是打架,而是发出咔咔咔的脆响,上下牙床硬碰硬地磕着,磨出一嘴血沫。她的手指开始抽筋,五根指头不受控地蜷向掌心,蜷成鸡爪的形状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很快,很响,像个溺水的人在拍打水面。
爹。
爹走的那天烧得嘴唇干裂,手攥着她的手腕却一点力气都没有,说阿药乖,爹的方子都在你脑子里了,替爹多救几个。
阿药躺在地上,鼻血糊了半张脸,手指蜷成鸡爪,上下牙磨得咔咔作响。
她心里默念着:生甘草。爹教过的,生甘草走表,清火解毒。炙甘草走里,助药力。她现在不能让药力走里,她得让那股混在一起的麻毒往皮表散,散出去就活了,散不出去就……她想到那只墙角的老鼠。七十三息毙命。她现在已经过了二十息,还剩下五十息左右。
她得在一盏茶的时间里让甘草入血。
孙婆子还愣在那里。阿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偏过头去,循着孙婆子呼吸的方向——她的呼吸又粗又急,带着一股子葱油饼的味儿——她说:“三钱……你拿三钱生甘草,捣碎了……堵在我鼻子底下……“
“啥?鼻子?“
“吸的……吸进去比喝得快……“
孙婆子又犹豫了。前堂的王麻子还在跟人说话,语气悠哉,仿佛后院躺着一个将死之人和他毫无关系。但阿药知道,他现在嘴上这么说,等会儿看见她真不动了还是会慌——买一个新丫头要花三两银子,还得从头调教,新的认不得药、吃不准量、死了还要赔丧葬费。他舍不得。
阿药用牙咬住下唇,把那口翻涌上来的第三波黑血硬生生憋了回去。她心里对爹说:爹,你看着,我不死。我替你多救几个之前,我先把自己救了。
孙婆子的脚步声终于又响了。沓沓沓跑向后堂,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哗啦声,然后是捣药臼哐当哐当的声音。阿药的耳朵追着那声音走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她眼前开始发黑。天光从白茫茫变成灰蒙蒙,从灰蒙蒙变成一片混沌的暗。最后一缕意识收拢成一个极小的点,在那个点的正中央,她看见一只老鼠蹬了蹬腿,蜷起爪子,不动了。
七十三息毙鼠。人呢?
捣药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干的、裂的、沾满了黑血和口涎的嘴唇,挤出了最后几个字:
“爹……甘草不够……再加三钱……大黄……“
然后黑彻底的吞掉了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鼻尖下一股清苦的凉气钻进来,像冰水一样从鼻腔灌进颅底,把混沌的黑暗劈开了一道缝。阿药猛地吸了一口气,随即被那股凉气激得浑身一颤,眼睫毛颤了两下,睁开了一条缝。
孙婆子的脸从上方俯下来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布包里是碎成粗末的生甘草,正堵在她鼻子底下。那清苦的气味就是从那布包里散出来的。孙婆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,说什么“死丫头吓死老娘了““你死了谁劈柴“,但她的手稳稳地攥着布包没有松开。
阿药吸了第二口气。甘草的凉气沿着鼻腔往下走,像是给烧成炭的肺管子浇了一瓢凉水。第三口气的时候,她胸口那团翻涌的血雾终于往下退了一寸,血不再往鼻腔里涌了。她抬起手背擦了擦脸,满手黑红黏腻。
孙婆子把布包塞进她手里:“自己捂着!老娘还得去做饭!“
然后沓沓沓的脚步声远去了。阿药躺着没动,一只手里攥着生甘草的布包,死死摁在口鼻之上,另一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,但已经不那么抽了。她的视线慢慢对焦,看见头顶那根歪脖枣树的枯枝在风里嘎吱晃着,灰白的冬云从枝杈间压下来。
她活过了这一次。
她在心里算了一下:从喝药到入甘草,约莫三十几息。比毙鼠的七十三息早了大半。但她体内的血竭散配麻沸散的量是那只鼠的三倍不止,若不是她体内还残留着龙骨散的燥性和七年来三百多种药渣垫底,三十息也扛不住。生甘草救了急,但压不住根。那股麻毒的底子还在经脉里留着,她至少要再喝两天清肝泻火的汤药才能彻底排干净。
她有清肝的方子。她砖墙的北墙缝里藏着一小包茵陈和栀子,那是她上个月采药时偷偷晒的。她现在需要的是一碗热水和一口能烧火的灶。
阿药撑着地坐起来。坐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,她用那只没沾血的手撑住门槛稳了稳,等那阵眩晕过了,才慢慢站起身。手里那包生甘草她攥着没松,另一只手抹了把脸,鼻血糊了半边腮帮子,她用袄袖狠狠地擦了两下,袖子上蹭出一大片黑红的印子。
她踩着发软的腿走进后厨。灶膛里还有余火,她掀开锅盖舀了一瓢热水灌下去,烫得舌尖发麻,但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滚进胃里的时候,她浑身那层冰壳好像裂开了一点点缝。
灶台角落的药渣筐里,她瞄了一眼——昨夜那只老鼠的尸体已经不在原处了,不知是被野猫叼了还是被孙婆子扫了。她盯着那空荡荡的角落看了一息。
然后她蹲下来,从灶台底下摸出那半包藏在暗处的茵陈和栀子,掰了一点扔进剩下的半瓢热水里泡着。
她蹲在灶台角落里等着药泡开,膝盖贴着心口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打伤了缩回洞里的野兔。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脸一闪一闪的,照得那些针孔和旧疤明明灭灭。
她心里没有怒。她甚至连恨都没有力气。她只是在想:甘草不够,要加大黄。爹说的,毒入肝经,生甘草清表,大黄清里,表里同治才拔得干净。下回若再遇到麻沸散配血竭散,要先下生甘草三钱包鼻,再下大黄三钱煎汤灌服。对了,还得加一味柴胡引经,把药力导向肝经,不然大黄走下焦容易伤肾……
她把这些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完,然后端起那瓢茵陈栀子水,小口小口地喝下去。药水苦得她皱了一下眉,但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四肢化开的时候,她浑身的寒颤终于停下来了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了一颗火星子。
阿药望着那点火星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也这么蹲在灶台前头给她熬药。爹的背影在灶火的光里佝偻着,瘦得肩胛骨撑起褂子两个角,一边熬一边回头对她笑:“阿药不怕,喝了就好了。“
她端着那瓢苦药水,把脸埋进膝盖里,蹲在灶台角落的阴影中,一动不动的。灶膛的火光还在跳,把她细瘦的侧影投在墙上,投成一道弯弯的、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药草。
灶台外头,前堂的喧闹声又响起来了。门帘掀动,药碾子咕噜,铜钱叮当。日子照旧过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阿药站起来。她把沾了血的袄袖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腕上的针孔,然后端着空瓢走到灶台前,开始切黄芪。刀刃压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还微微发抖,但切到第十片的时候已经稳了。
前堂那个姓陈的老头在给病人把脉,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肝郁气滞的话。阿药一边切黄芪一边听着,嘴角沾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黑血痂,她舔了一下,铁锈味顺着舌尖化开。
她忽然想,那个穿了锦缎袍子、鼻梁上有疤的少年,不知道今天阴雨天鼻子疼不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