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《偷果子的鵷雏》

宋程把护毛药膏和松子的采购清单记在便签上时,窗台上的青丘石忽然轻轻晃了一下。

这次的震动轻得像风吹过书页,既没有鱄鱼传讯时的湿冷水汽,也没有颙鸟来时的灼人燥意,只裹着一缕淡淡的竹香,像春天雨后竹林里刚冒尖的新笋气,清清爽爽的,连阿朱抱着啃的半块红薯都忽然显得甜了几分。

“好香啊。”阿朱踮着脚往窗台那边蹦,小鼻子使劲嗅了嗅,“是竹子的味道!比青丘山后坡的那片竹林还好闻!”

宋程伸手碰了碰青丘石,触手的温度温凉宜人,表面浮着一层淡青色的纹路,像被风拂过的竹梢,弯弯曲曲地指向正东方。他翻开桌上的《山海图录》,指尖顺着《南山经》的山脉脉络往东划,越过箕尾山的尾尖,再往东五百里,一片缀满翠竹的山脉标记映入眼帘。

“是柜山的方向。”宋程点了点地图上的绿色标记,“《南山经》里写,柜山多金玉,下多丹粟,英水发源于此,西南流注于赤水,其中多白玉,山上长着漫山遍野的竹子。”他顿了顿,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,“鵷雏就是栖居在柜山的对吧?我记得书里说鵷雏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,是品性高洁的瑞鸟。”

话音刚落,眼前的白光就裹着清润的竹香炸开,风里还混着点淡淡的甜香,比去令丘山时灼人的热浪舒服太多。等视线清晰的时候,宋程已经站在了一片茂密的竹林边上,风一吹,翠绿的竹叶沙沙作响,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竹壳,踩上去软乎乎的,远处的山峰高耸,山壁上泛着温润的玉色,山脚下的溪流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色鹅卵石,游鱼甩着尾巴从石头缝里钻过去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阿朱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踩着竹壳往前跑了两步,小爪子扒着一根竹子往上看:“这里好凉快啊!比青丘山的竹林还大!我们上次来摘竹笋的时候好像没走到这么远的地方?”

“嗯,柜山比青丘山往东五百里呢,平时很少有异兽过来。”宋程顺着青丘石的指引往竹林深处走,越往里走,竹香就越浓,还混着点若有似无的果香,甜丝丝的,像是某种熟透了的浆果。

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,宋程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。

声音细细的,像被什么东西卡了嗓子,一声接一声,听起来难受得很。阿朱立刻停下脚步,小爪子捂了捂嘴,踮着脚往前走了两步,指了指前面的竹丛,小声说:“在那里!”

宋程放轻脚步走过去,扒开垂下来的竹枝,就看到了竹林间的那片空地上,躺着一只漂亮得惊人的鸟。

它的个头比颙鸟还要大一点,羽毛是渐变的青金色,尾羽长得拖在地上,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,翅膀上的羽毛泛着珍珠似的柔光,头顶上的凤冠是鲜亮的赤色,像点了一团燃烧的火焰。此刻它正蜷在一堆干竹叶上,翅膀紧紧地缩着,尖喙微微张着,时不时咳嗽两声,漂亮的金色眼睛半眯着,看起来蔫蔫的,一点精神都没有。

“是鵷雏。”宋程立刻屏住了呼吸。他之前在《山海经》的插图里见过鵷雏,可书上的画哪里比得上活物的万分之一好看,那身青金色的羽毛在竹林漏下来的阳光里泛着柔光,连尾羽上的每一根细绒都像精心雕琢过的,不愧是传说中的瑞鸟。

鵷雏也听到了动静,猛地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,它撑着翅膀想站起来,却晃了晃,又重重地摔回了竹叶堆里,尖喙张了张,发出一声细弱的鸣叫,声音里带着点痛苦,还有点显而易见的窘迫。

“你别怕,我们没有恶意。”宋程赶紧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没动,“我叫宋程,是青丘山的朋友,收到了你的传讯,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。”

鵷雏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脚边举着小爪子打招呼的阿朱,警惕的眼神稍微放松了一点,却还是没说话,只是又咳嗽了两声,金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,看起来难受极了。

宋程慢慢往前走了两步,才看到它脚边散落着几颗紫黑色的浆果,果皮已经被踩破了,流出黏糊糊的紫红色汁液,沾在它青金色的羽毛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旁边的竹枝上还挂着小半串没摘完的同款浆果,颜色紫得发亮,看起来熟透了。

“你是不是吃了这个?”宋程指了指地上的浆果,语气放得很轻,“这个叫蛇莓,看着好看,其实是微毒的,人吃了都会闹肚子,你们瑞鸟肠胃娇贵,肯定受不了。”

鵷雏的耳朵(哦不对,是耳旁的金色绒羽)一下子红了,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,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地叫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要不是宋程离得近,根本听不见。

它的声音里满是窘迫,还有点委屈。宋程虽然听不懂鵷雏的语言,却能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。鵷雏这种瑞鸟,平日里只吃竹实,喝甘甜的泉水,向来是高贵干净惯了的,如今居然因为偷吃野果子闹了病,说出去怕是要被其他异兽笑好久。

“没关系的,谁都有嘴馋的时候嘛。”宋程笑了笑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在意,免得它更不好意思,“我上次在青丘山摘桃子,一口气吃了三个,也闹了半天肚子,阿朱还笑了我好久呢。”

阿朱赶紧点头,小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:“对呀对呀!我上次偷啃了狸力藏的半块烤红薯,也肚子疼了好久,还被虎蛟哥哥笑是小馋猫!”

鵷雏抬起头,看了看宋程,又看了看阿朱,见两个人脸上都没有嘲笑的意思,才稍微放松了一点,又小声地叫了一声,翅膀指了指旁边的竹枝,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懊恼。

宋程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,才发现那片竹枝上的竹实大多都还青着,只有寥寥几颗已经成熟的,还挂在最高的竹梢上,被风刮得晃来晃去。他忽然就明白了,现在还没到竹实成熟的季节,柜山的竹实大多都没熟,鵷雏找不到吃的,饿得实在没办法,才会去摘看起来甜甜的蛇莓吃。

“你是饿了对不对?”宋程蹲下来,从包里翻出之前准备给颙鸟的松子,剥了一颗递过去,“现在竹实还没熟,你找不到吃的是不是?”

鵷雏看着他手心的松子,却没动,只是摇了摇头,小声地叫了一声,又把脑袋转了过去。宋程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,鵷雏非练实不食,不是它吃惯了的东西,它是不肯碰的。哪怕现在饿得难受,还中了点蛇莓的毒,它也不肯吃不符合自己品性的食物,果然是传说里品性高洁的瑞鸟。

“我知道你只吃竹实。”宋程把松子放回包里,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,“我记得《南山经》里写,柜山的阳坡长着一片千年的古竹,竹实成熟得比别的地方早,我去给你摘点好不好?你在这里等着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
鵷雏猛地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了下去,它摇了摇头,翅膀指了指山的南边,小声地叫了两声,语气里满是着急。

“你是说阳坡那边有蛊雕守着,不让别的异兽过去对不对?”宋程想起之前查过的记载,柜山确实有一种叫蛊雕的异兽,长得像老鹰却长着角,叫声像婴儿哭,会吃人,平日里就守着阳坡的那片古竹林。

鵷雏赶紧点头,又咳嗽了两声,翅膀撑了撑,想要站起来:“我……我自己去就好,不用麻烦你。”

它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石相击,好听得很,只是因为生病,显得有些有气无力。宋程还是第一次听到鵷雏开口说话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赶紧按住它的肩膀:“你现在身子虚,怎么打得过蛊雕?我和你一起去,蛊雕我之前见过,不凶的,上次他还去青丘山吃过狸力烤的红薯呢。”

鵷雏愣了一下,显然是没想到凶名在外的蛊雕居然会去青丘山吃红薯,它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宋程已经伸手把它轻轻扶了起来,递了一瓶温水到它嘴边:“先喝点水,蛇莓的毒不重,就是会让人肠胃不舒服,喝点温水会好一点。我们慢慢走过去,没事的。”

鵷雏看着递到嘴边的温水,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头喝了两口。温温的水滑过发疼的喉咙,舒服了不少,它抬眼看了看宋程,又看了看旁边蹦蹦跳跳的阿朱,小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宋程笑了笑,扶着它慢慢往阳坡走,“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传讯啊?我之前还从来没见过你呢。”

“我……我之前听颙鸟说的。”鵷雏的声音小小的,还有点不好意思,“前几天颙鸟来柜山通知旱灾的事,和我说你人很好,会帮我们这些被误解的异兽,还说你那里有好吃的烤红薯。我今天实在难受得不行,就试着碰了碰之前九尾狐给的传讯石,没想到你真的来了。”

宋程心里一暖,没想到颙鸟居然还会和其他异兽提起自己。他侧头看了看鵷雏,它走路的时候尽量把沾了蛇莓汁液的羽毛藏起来,头抬得高高的,哪怕现在难受得厉害,也还是维持着瑞鸟的体面,只有微微晃着的脚步暴露了它身体的虚弱。

往阳坡走的路不算难走,风里的竹香越来越浓,还混着点竹实特有的清甜味。走了没一会儿,就看到了那片千年古竹林,竹子长得又高又粗,竹叶密得几乎遮天蔽日,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。

“谁?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竹林里传出来,紧接着,一只长得像老鹰,头上长着角的异兽从竹丛后面走了出来,爪子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,看到宋程,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宋程!你怎么来了?是不是狸力又烤了新的红薯?”

鵷雏本来还紧紧挨着宋程,看到蛊雕出来,吓得往宋程身后躲了躲,翅膀微微绷紧,显然是以前被蛊雕凶过。

“我带鵷雏来摘点竹实,它饿坏了,还吃了蛇莓闹肚子。”宋程指了指身后的鵷雏,又晃了晃手里的背包,“我这次没带红薯,不过下次给你带两斤,狸力最近新学了烤蜜薯,甜得流油。”

“嗨,摘竹实啊,随便摘!”蛊雕赶紧往旁边让了让,看到鵷雏蔫蔫的样子,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之前我以为你要抢我的竹实,才凶你的,我不知道你是找不到吃的啊。你早说啊,我这存了好多去年的陈竹实,虽然没新鲜的好吃,也能垫垫肚子。”

鵷雏愣了一下,显然是没想到凶巴巴的蛊雕居然这么好说话,它从宋程身后探出头,小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
“谢啥。”蛊雕摆了摆爪子,转身钻进竹林,没一会儿就抱着满满一兜金黄的竹实出来了,“这些都是我上周刚摘的,今年第一批熟的,可甜了,你尝尝。”

宋程接过竹实,剥了一颗递给鵷雏。竹实的外壳脆脆的,里面的仁是奶白色的,闻着就有一股清甜味。鵷雏低头闻了闻,眼睛一下子亮了,叼过去嚼了两口,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刚好中和了胃里的不适感,舒服得它眯了眯眼睛。

“怎么样?好吃吧?”蛊雕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“我守了这片竹林三年,每年第一批成熟的竹实都被我摘了,以前我还摘来给颙鸟送过,它也爱吃。”

鵷雏点了点头,又吃了两颗竹实,看起来精神多了,刚才还发白的尖喙也恢复了点血色。它看着蛊雕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之前我以为你是故意占着竹林不让我进来,对不起,是我误会你了。”

“嗨,我那不是怕别人把熟的竹实都摘走了嘛。”蛊雕挠了挠头,“我又不爱吃别的东西,就好这口竹实,之前还有猴子来偷,我才凶了点。以后你想吃就来,我留一半给你,反正我也吃不完。”

宋程蹲在旁边,看着鵷雏一点一点地吃着竹实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大家都说鵷雏高贵冷艳,难以亲近,蛊雕凶神恶煞,会吃人,可其实哪有什么绝对的善恶呢?鵷雏不过是饿了找不到吃的,才会嘴馋去吃蛇莓,蛊雕也不过是想守着自己爱吃的竹实,才会对其他异兽凶一点。

“对了,你怎么会吃蛇莓啊?”宋程忽然想起这事,有点好奇地问,“我记得鵷雏不是非练实不食吗?怎么会去摘野果子吃?”

鵷雏的脸一下子红了,耳旁的金色绒羽都泛着粉,它低下头,爪子拨了拨地上的竹壳,小声说:“我前几天去东边的丹穴山找凤凰玩,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山火,绕了好远的路才回来,耽误了好几天,存的竹实都吃完了。我找了好多地方,都没找到成熟的竹实,今天实在饿极了,看到那紫色的果子看着甜,就摘了两颗吃,没想到吃完就肚子疼,还咳得厉害。”

它越说声音越小,头埋得低低的,耳朵尖都红了:“说出去太丢人了,我以前总和其他瑞鸟说,我这辈子都不会吃不洁的东西,没想到这次居然破戒了,要是被凤凰知道了,肯定要笑我好久。”

“这有什么丢人的。”宋程笑了笑,又剥了一颗竹实递给它,“饿了吃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,谁还没有个难处的时候啊。再说了,蛇莓也不是什么不洁的东西,就是有点毒而已,不知者不怪嘛。我上次还在山上摘了不知名的野果子吃,拉了三天肚子,阿朱笑了我半个月呢。”

阿朱赶紧点头,小爪子拍了拍鵷雏的翅膀:“对呀对呀!我上次偷喝了赤鱬做的桃花酒,醉了三天,大家都笑我是小酒鬼,我都没不好意思呢!”

蛊雕也在旁边附和:“就是!我上次饿极了还啃过竹子呢,比你这丢人事多了去了!”

鵷雏听着大家的话,慢慢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里蒙着的那层水雾终于散了,它看着面前笑眯眯的三个人,忽然就笑了。它笑起来的时候,头顶的凤冠微微晃着,青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,好看得像整座竹林的光都落在了它身上。

“谢谢你们。”鵷雏小声说,声音里满是真诚,“我以前总听别人说,山下的人都很坏,其他异兽也都不好相处,让我不要随便离开柜山,我之前还不信,今天要是没有你们,我还不知道要难受多久呢。”

“那是他们没出来见过。”宋程笑着说,“青丘山的大家都很好,狸力会烤好吃的红薯,赤鱬会做甜丝丝的莲子羹,小凤凰会给大家摘最新鲜的桃子,颙鸟的叫声沙沙的,也很好听。等你身子好了,我带你去青丘山玩好不好?”

鵷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用力点了点头:“好!我早就听颙鸟说青丘山很好玩,我一直想去看看,就是怕大家不喜欢我。”

“怎么会呢。”宋程说,“大家都很欢迎新朋友的,你长得这么好看,去了肯定大家都喜欢你。对了,你这蛇莓的毒还没完全清呢,光吃竹实不行,得找点药煮水喝才行。”

他站起身,往四周看了看,《南山经》里写过,柜山的阴坡长着一种叫“芑”的草,形状像苦菜,开白色的花,结黑色的果实,吃了可以解毒。他之前在青丘山也见过这种草,长得很显眼,应该不难找。

“我去阴坡找点芑草,给你煮水喝,喝了就不难受了。”宋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你们在这里等着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鵷雏赶紧站起来,虽然脚步还有点晃,却比刚才精神多了,“我知道芑草长在哪里,我带你去,比你自己找快。”

蛊雕也把剩下的竹实塞进宋程包里:“我也去,阴坡那边有野猪,我帮你们赶。”

四个人一起往阴坡走,风穿过竹林,吹得竹叶沙沙响,鵷雏走在中间,虽然还是时不时咳嗽两声,却比刚才放松多了。它给宋程讲柜山的故事,说山巅的玉洞里藏着好多好看的白玉,说英水里的鱼会吐泡泡,说阳坡的竹实熟了的时候,风一吹就会掉下来,像下金色的雨。

宋程听得入了神,他之前看《南山经》的时候,只知道柜山有蛊雕,有芑草,有好多金玉,却不知道这里的风这么舒服,竹实这么甜,还有鵷雏这么好看又有点小傲娇的瑞鸟。

阴坡的芑草果然很多,一大片一大片地长在溪边,白色的小花在风里晃着,很好辨认。宋程摘了满满一兜,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架起锅,烧了水把芑草放进去煮,没一会儿,清苦的草香就飘了出来。

“会不会很苦啊?”鵷雏蹲在旁边,看着锅里墨绿色的汁水,有点犹豫地问。它从小到大喝的都是甘甜的泉水,从来没喝过苦的东西。

“有点苦,但是喝了就不难受了。”宋程盛了一碗,递到它面前,“我给你放了两颗蜂蜜糖,甜一点,你忍一忍,一口喝下去就好了。”

鵷雏看着碗里的墨绿色汁水,皱了皱眉头,还是闭着眼睛一口喝了下去。果然有点苦,但是回味里又带着点蜂蜜的甜,咽下去之后,胃里暖暖的,刚才那种涨疼的感觉果然好了很多。

“怎么样?是不是舒服多了?”宋程递了一颗竹实给它。

“嗯!”鵷雏点了点头,嚼着甜丝丝的竹实,把刚才的苦味都冲淡了,“喝下去之后肚子暖暖的,不疼了,也不怎么咳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宋程笑了笑,收拾好东西,“我们回阳坡吧,你刚恢复,别累着了。”

回到阳坡的竹林时,天已经快黑了,夕阳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蛊雕搬了好多干竹叶过来,铺了厚厚的一层,让鵷雏躺在上面休息。

“你在这里休息一晚上,明天再回你的巢穴好不好?”宋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“你现在身子还虚,飞回去太费力气了。”

鵷雏点了点头,躺在软软的竹叶上,看着头顶的竹叶晃来晃去,风里带着竹香和竹实的甜味,舒服得它忍不住眯了眯眼睛。长这么大,它还是第一次和除了同族之外的人待在一起,以前大家都觉得它太高贵,不好接近,蛊雕又总凶它,它总是独来独往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“宋程。”鵷雏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你说,是不是大家都觉得我们瑞鸟特别清高,特别难相处啊?”

“怎么会这么想?”宋程愣了一下,转头看它。

“我从小就被教导,要守瑞鸟的规矩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,不能随便和其他异兽来往,不能失了瑞鸟的体面。”鵷雏的声音小小的,“以前我遇到其他异兽,它们看到我都会躲得远远的,说我太高贵,和它们不是一路的。今天我吃蛇莓的事,要是被其他瑞鸟知道了,肯定会说我失了体面,不配当瑞鸟。”

宋程看着它脸上难过的神色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大家都羡慕瑞鸟高贵优雅,品性高洁,却没人知道它们被这些规矩捆得有多紧,连饿了吃颗野果子都要怕被人笑话。

“体面哪有肚子重要啊。”宋程笑了笑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哦不对,鸟是活的。饿了就吃,渴了就喝,遇到难处了就找人帮忙,这才是最要紧的。再说了,大家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是瑞鸟,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啊。你看蛊雕,之前还凶你,现在不也主动把竹实分给你吃吗?”

蛊雕赶紧点头:“就是!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瑞鸟呢,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我们就是朋友,竹实分你一半,谁要是敢欺负你,我帮你揍他!”

阿朱也趴在鵷雏旁边,小爪子拍了拍它的翅膀:“对呀对呀!我们才不管什么规矩呢,你人好,我们就喜欢你!”

鵷雏看着大家真诚的眼神,金色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湿了。它以前总觉得,要守着那些规矩,维持着瑞鸟的体面,才能得到大家的尊重,可现在它才知道,真正的喜欢和尊重,从来都不是靠那些虚浮的规矩换来的。

“谢谢你们。”鵷雏吸了吸鼻子,笑了起来,“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待着挺好的,现在才知道,有朋友的感觉这么好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竹林里,听鵷雏讲瑞鸟的故事,讲凤凰的羽毛有多好看,讲丹穴山的醴泉有多甜,讲它们每年春天都会一起飞去东海边上看日出。宋程也给鵷雏讲青丘山的故事,讲鱄鱼的失眠,讲颙鸟的叫声,讲狸力烤的红薯有多甜,讲小凤凰一口气吃三个桃子的糗事。

鵷雏听得入了神,时不时笑出声,咳嗽早就好了,金色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阿朱靠在它的翅膀旁边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,小嘴巴吧唧着,像是梦到了好吃的。蛊雕抱着半兜竹实,啃得咔嚓响,时不时插两句话,说自己上次去东海遇到的大风浪。

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,远处的英水哗哗地流着,偶尔有竹实从枝头掉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宋程看着身边笑得开心的鵷雏,忽然就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句话,“鵷雏发于南海,而飞于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”,原来这样高傲的瑞鸟,也会有嘴馋吃野果子的时候,也会因为交到新朋友而开心得红了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宋程醒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竹叶洒在了脸上。鵷雏早就醒了,正站在竹枝上梳理自己的羽毛,青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,尾羽上沾的蛇莓汁液已经被它洗干净了,又恢复了往日高贵漂亮的样子,只是看向宋程的时候,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“你醒啦?”鵷雏从竹枝上飞下来,爪子里捧着三根长长的青金色羽毛,递到宋程面前,“这个送给你,是我身上最漂亮的三根尾羽,用它做笔,写出来的字会带着竹香的。”

宋程接过羽毛,羽毛摸上去软乎乎的,还带着淡淡的竹香,好看极了。

“谢谢,我很喜欢。”宋程小心翼翼地把羽毛放进包里,“我下次来给你带狸力烤的蜜薯,还有赤鱬做的莲子糕,好不好?”

“好!”鵷雏用力点了点头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在这里等你,我给你留最好的竹实,等你下次来,我们一起去青丘山玩。”

宋程走的时候,鵷雏和蛊雕站在竹林边上送他,鵷雏展开翅膀,围着他飞了两圈,清脆的鸣叫声穿过竹林,好听得像仙乐。蛊雕挥着爪子喊:“别忘了我的蜜薯!要两斤!”

白光闪过的时候,宋程还能闻到淡淡的竹香。回到宿舍的时候,阿朱还在他肩膀上睡着,小身子缩成一团,手里还攥着一颗竹实。

宋程把鵷雏送的羽毛拿出来,仔细地夹进《山海图录》里鵷雏那一页。书上的插图里,鵷雏站在梧桐树上,高昂着头,看起来高贵又疏离。宋程拿起笔,在旁边画了一只笑眯眯的鵷雏,爪子里捧着一颗竹实,旁边摆着半串紫黑色的蛇莓,还有蛊雕藏在旁边,偷偷啃着红薯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画纸上,暖乎乎的。宋程看着画里的鵷雏,忍不住笑了笑。

其实《山海经》里的这些异兽,从来都不是书上冷冰冰的文字,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瑞鸟或者凶神恶煞的怪物。他们和人一样,会嘴馋,会不好意思,会因为交到新朋友而开心,会被规矩捆住手脚,也会偷偷向往不一样的生活。

宋程拿起手机,搜了好多适合瑞鸟吃的小零食,还有怎么给鸟调理肠胃的知识,存进了手机里。下次去柜山的时候,要给鵷雏带点甜而不腻的莲子糕,还要多带两斤蜜薯给蛊雕。

对了,还要告诉鵷雏,青丘山的大家都在等着它去玩呢。宋程这么想着,摸了摸包里那三根带着竹香的羽毛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《山海经·南山经》:“南次二经之首,曰柜山,西临流黄,北望诸毗,东望长右。英水出焉,西南流注于赤水,其中多白玉,多丹粟。有兽焉,其状如豚,有距,其音如狗吠,其名曰狸力,见则其县多土功。有鸟焉,其状如鸱而人手,其音如痹,其名曰鴸,其名自号也,见则其县多放士。”

《述异记》:“竹六十年一易根,而根必生花,生花必结实,结实必枯死,实落又复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