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并蒂寒梅二)
腊月三十,除夕夜,九人抵达会宁府南郊。
城郭的轮廓在夜幕中显现——那不是汴京那样精致繁华的城池,而是粗犷、雄浑的北国都城。城墙用巨大的青石垒成,高耸如悬崖;城门楼像蹲伏的巨兽,檐角挂着冰凌,在风中发出“叮当”的碰撞声。
城外十里,有座孤零零的客栈,幌子上写着四个汉字:
“四海客栈”
字迹歪斜,墨色褪了大半,在风雪中摇晃欲坠。
风雪天涯路,踏破冰河三千里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而另一段路——那条通往慈恩寺、通往一炷香时光、通往十五年等待终点的路——在雪停月出的这个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萧野下马,“掌柜姓陈,蓟州人。”
“住店?”
“住店。”萧野走上前,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,放在柜台上。
“几间房?”
“四间。要僻静的。”
“后院东厢,自己挑。”老头扔出四把钥匙,“热水在灶上,饭食自己弄。马牵到后院马厩,草料在墙角。”
九人安顿下来。后院东厢果然僻静,窗外是片荒废的菜园,枯死的藤蔓还挂在朽烂的架子上,在风雪中瑟瑟发抖。隔着绵密的雪幕,远处慈恩寺的塔尖轮廓若隐若现,恍如一只指向晦暗天际的、沉默的手指。再远处,便是那灰黑色的厚重城墙根,在夜色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,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四间房,燕青独住一间,董威张云一间,乐和赵毅一间,剩下四人一间。
屋檐下松木劈柴堆积如山,陈掌柜抱来一捆干燥的劈柴,投进炕炉,火苗“轰”地窜起,橙红色的光瞬间盈满房间,驱散了寒意。松木燃烧时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散发出特有的、略带辛辣的香气,那是北国山林的味道。
董威第一个伸出手,掌心几乎贴到火焰,冻得青紫的手指渐渐恢复血色。张云解开裹了好几层的围脖,长长呼出一口白气。石锁、方敬、柳七三人挤在炕沿,脱掉湿透的靴袜,把冻僵的脚伸向炉火的热浪——那一瞬间的刺痛与舒爽,让三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叹息。
董威检查了四间房的门窗——窗纸完整,门栓牢固,从房内可以轻松闩死,从外部却难以撬开。他又推开后窗,仔细观察了菜园的地形:雪地上没有任何足迹,远处的城墙上有哨兵的火把在移动,但距离足够远。
萧野介绍城内布局,“皇宫在城北,王府区在城东,慈恩寺在城南,这里是城西南,算是……三教九流混杂之地。”
乐和换好衣裳。青布长衫有些宽大,衬得他更显瘦削;半旧的羊皮坎肩毛色斑驳,但足够保暖。他从行李里取出个褪了色的拨浪鼓,摇了摇,鼓声“咚咚”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。又打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,里面分格装着针、顶针、各色丝线、纽扣,最下层还有几盒胭脂水粉——这是货郎常备的小玩意,既能做买卖,又能遮人耳目。
最后,他从贴身处取出一支短笛。
笛身是湘妃竹所制,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这是他在梁山泊时常用的乐器,后来被掳北上,一度失落,是逃回南边后,燕青特意请人仿制的——形制、纹路、甚至竹节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“我去了。”乐和将短笛揣进怀里。
“小心。”燕青拍拍他的肩,“若情况不对,立刻撤回。我们在这里等你到丑时。”
“放心。”乐和笑了笑,那笑容在炉火映照下,有种奇异的温暖,“我在金国待了十三年,知道怎么活下来。”
他推开后门,身形一闪便没入夜色。
会宁府的除夕夜,有种奇异的反差。
贵族区张灯结彩,丝竹声隐隐传来,夹杂着女真语的祝酒歌;平民区却死寂一片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坟头的磷火。
乐和穿街走巷,手中的拨浪鼓“咚咚”响着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他在一座小桥边停下。桥是石拱桥,栏杆上蹲着几只石狮子,其中一只缺了半边耳朵。
乐和靠在栏杆上,从怀里取出短笛,吹起一支曲子。
不是汴京时兴的《鹧鸪天》《菩萨蛮》,而是极冷僻的《越溪春》,北宋时只有教坊司几位老乐工还会。曲调婉转低回,像溪水潺潺,又像女子低泣。
吹到第三遍,桥对面巷口出现一个人影。
是个女子,裹着厚厚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。她慢慢走近,在乐和面前三步停下。
“货郎,”女子开口,是汉话,带着江南口音,“有绣花针么?”
“有。”乐和从匣子里取出三根针,“大号、中号、小号,客官要哪种?”
“要最细的,绣梅花。”
暗号对上。
女子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——正是李师师贴身侍女阿萝。三年不见,她眼角已有了细纹,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。
“乐和先生,”阿萝声音微颤,“真的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乐和收起货担,“阿萝姑娘,久违了。”
两人走到桥下背风处。阿萝急切地问:“燕青公子……他来了?”
“来了。九个人,在四海客栈。”
阿萝眼圈一红,仰头忍了忍泪:“十五年……夫人等了十五年。”
阿萝看他一眼,忽然想起什么:“先生当年在王府唱曲时……”
“是。”乐和点头,“绍兴二年,我被掳北上,在会宁府为奴。有次王爷府设宴,缺乐工,我被临时调去。李姑娘点我唱《雨霖铃》。”
那天的情景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暖阁里烧着炭盆,金国贵族们喝酒猜拳,喧闹不堪。李师师坐在主位下首,一身素衣,安静得像幅画。轮到她点曲时,她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唱《雨霖铃》吧。”
乐和抱起琵琶,开口: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……”唱到“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”时,他看见李师师端起酒杯的手,微微发抖。
一曲终了,满堂喝彩。李师师让侍女赏银,乐和上前领赏时,她忽然低声问:“先生是南边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南边……可有消息?”
乐和摇头。李师师眼中的光,瞬间黯去。
那天夜里,乐和被送回奴营。雪下得很大,他躺在冰冷的草铺上,听见远处王府传来的笙歌,忽然觉得,自己和李师师,都是困在这座城池里的囚徒。
“后来我又去唱过几次。”乐和继续说,“每次她都点哀婉的曲子,《钗头凤》《虞美人》……唱完总要问南边消息。我一直摇头,直到……我逃回去了。”
阿萝泪如雨下:“夫人知道您逃回南边后,高兴了很久。她说‘乐和先生回去了,燕青公子就一定还活着’。”
乐和喉结滚动:“阿萝姑娘,说正事吧。怎么安排见面?”
阿萝恢复冷静:“正月十五,辰时,慈恩寺大雄宝殿。夫人每年这天都会去上香,为七个人祈福。”
“七个人?”
“是燕青公子,还有当年一起北上的六位兄弟。她每年正月十五,必要在花园堆七个雪人;到了夏天,折七只柳叶小船,放入池塘。她说……‘我送不了千里,只能送七只小船’。”
乐和闭上眼睛。许久,他才开口:“殿外护卫如何安排?”
“金兵会清场,但不会入殿。殿内只有我和夫人。你们的人可以提前藏身殿内。”
“时间?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还有,”阿萝犹豫了一下,“夫人让我转告燕青公子……见面时,只说家常,莫提国事。”
乐和点头:“我们会安排。”
两人又交代了些细节,说完时已近子时。
阿萝重新戴上帽子:“我得回去了,夫人还在等消息。”
“阿萝姑娘,”乐和叫住她,“李姑娘这些年可还好?”
阿萝站在风雪里,背影单薄。
“好?”她笑了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锦衣玉食,儿女双全……外人看来,再好不过了。”
“可她每晚都对着玉佩流泪。去年完颜亮问‘母亲为何总画梅花’,夫人说‘世间有两种梅,一种开在驿外断桥,寂寞无主;一种开在万丈冰崖,迎雪怒放’。公子问‘母亲是哪一种’,夫人说……‘我是前一种’。”
阿萝最后看了他一眼:“告诉燕青公子,夫人等的不是营救,是见面。只见一面,就够了。”
身影消失在小巷深处。
乐和站在桥下,很久很久。
雪落在肩上,积了厚厚一层。远处的王府区,隐约传来新年的钟声——金国的、异族的钟声,沉闷而悠长。
子时三刻,乐和回到客栈。
燕青房中亮着灯,其余七人都聚在那里。见乐和进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。
“成了。”乐和摘下湿透的毡帽,“正月十五,辰时,慈恩寺大雄宝殿。”
他详细说了和阿萝的约定,包括雪人、柳船、梅花之喻,包括那一炷香的时限,包括“只说家常,莫提国事”的叮嘱。
众人听完,久久沉默。
“七年雪人,七只柳船……”董威喃喃道,“李姑娘她……”
“她从未忘记。”乐和说,“也从未放弃希望。”
“还有十五天。”燕青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十五天,我们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摸清慈恩寺地形、守卫轮值、撤离路线。”
“第二,准备藏身之处——我要提前进殿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查清会宁府近期兵力调动。我们不是只为见一面来的。”
众人点头。燕青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仿佛永无止境。
窗外,会宁府的新年钟声终于停歇。
那悠长沉闷的余韵在雪夜里渐飘渐远,像某种古老的叹息,沉入北方无边的黑暗。远处贵族区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,这座粗粝雄浑的北国都城,终于卸下除夕夜短暂的喧嚣,露出它冰冷坚硬的本相。
十五天的等待是如此漫长。正月十五,那炷注定短暂的信香,将会燃尽十五年的风雪、十五年的等待、十五年的思念。它将化作青烟,升向佛殿幽深的藻井,升向神明或许垂怜的虚空。
燕青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他握住怀中的白玉簪。簪身冰凉,触手生寒,却仿佛还带着当年樊楼暖阁里,那个女子指尖的温度。他记得宣和六年的上元夜,师师簪着这枚玉梅,在灯火阑珊处回头对他笑:“小乙哥,你看这梅花,开得多倔强。”
那时汴京的雪是温柔的,落在瓦檐上簌簌有声,像情人的私语。
而今会宁府的雪,砸在窗棂上“啪啪”作响,像箭矢,像刀锋。
“燕子,”他在心里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再等十五天。正月十五——是有情人的团圆日。当那轮明月升上慈恩寺的飞檐时,我们就相见。”
泪水忽然涌出,滑过冰冷的脸颊,渗进紧抿的唇缝,咸涩如血。他在黑暗中无声哽咽,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白玉簪,簪尖几乎刺破掌心。
“生不能同衾相守……死了,也要化作一对白蝶,就像‘梁山伯与祝英台’那样,生生世世,永不分离。”
燕青将白玉簪紧紧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风声呜咽着掠过客栈屋顶,卷起千千万万片雪花,在漆黑的夜空里打着旋,像无数找不到归宿的魂魄。
与此同时,在王府深庭,李师师站在廊下,望着同一场劈啪作响的雪。
她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——燕青当年所赠,玉质普通,边缘已被摩挲温养得莹润生光。十五年了,她每天都要摩挲它,就像摩挲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梦。
她对着风雪,轻声哼唱那支《采莲曲》,声音低得只有雪花能听见:“莲子清如水啊……莲心彻底红……”
“夫人,”阿萝从身后为她披上大氅,“该歇了。”
李师师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南方——那是慈恩寺的方向,是十五天后那炷信香将要燃起的方向。
“阿萝,”她忽然问,声音飘忽,“你说如果……如果那天雪太大,路太滑,他会不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自己便摇了摇头,唇角绽开一丝清浅却坚定的弧度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转身,裙裾拂过积雪,“他说要来,便一定会来。十五年都等了,不差这十五天。”
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将光影凌乱地泼在雪地上,像命运写下的、无人能懂的谶文。
是夜,辗转难眠,她梦见了一片梅林。
红梅烈烈如血,白梅皎皎如雪,在万丈冰崖上开得铺天盖地,轰轰烈烈。她穿着汴京旧年的月白裙衫,站在梅树下朝他招手,笑容明亮灼热,仿佛能融尽北国所有的寒冬。
在梦里,没有宫墙,没有甲兵,没有十五载的离分与煎熬。只有梅香成海,只有她一声声的呼唤,穿透时光与山河,抵达那个始终未变的终点:
“小乙哥……”
“小乙哥……”
风雪肆虐的夜里,两处无眠,一场同梦。
而此刻,距腊月二十完颜速也写下第一张路引,已整整十天。距正月十五那炷香,还有十五天。距宣和六年的上元夜,已整整十五年。
《歌词·梦思卿》
三千里路云和月,十五冬春雪与冰。
玉温簪冷各飘零。
思也卿卿,梦也卿卿。
天涯咫尺心同热,咫尺天涯山万重。
元宵佳节月明中。
见也铮铮,别也铮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