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夏,云州,将军府。
入夜,裹挟着刺骨寒风的淅淅沥沥的冬雨落进了将军府不起眼的小柴房里。婴儿的啼哭声随着雨开始断断续续地啼叫。
“生了生了,徐家娘子,是个男孩儿!”
产婆轻微地报喜声打断了这本该有的雨夜沉寂。
“似乎...有点不对劲哩,我可是整个云州城里排得上号的接生婆了!寻常孩子出生,哭声嘹亮响亮,可这孩子哭声微弱绵长,隐隐带着股沉敛之气,莫不是文武状元转世?”
听着产婆的话,床上的人在产后虚弱的状态下勉强挤出一番苦涩的苦笑。
徐氏面色惨白,鬓发被冷汗濡湿,黏在憔悴的脸颊上,一身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,狼狈不堪。她只是将军府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室,无名分、无依仗,身居偏僻柴房,连正经院落、下人伺候都无。
“要不是王婆心善肯深夜来此,咱母子说不定今晚就得去见阎王爷了,哪还指望孩子成就什么大业呀!”
她气息微弱,字字沉重,眼底藏着无尽的惶恐与卑微。
“他这一生啊,平平安安就好。我在这偌大的将军府苟延残喘,只求能把他安稳养大,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。”
“大半夜劳烦王婆冒险前来,桌上盒子里是今日的报酬,请务必收下!”
话音落下,徐氏似耗尽了浑身所有力气,眼皮重重一垂,侧过头沉沉睡去,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。
王婆缓步走到桌前,打开简陋的木盒,里面只有寥寥几十个铜板,是徐氏省吃俭用数年攒下的全部积蓄。她望着昏睡不醒、身世可怜的妇人,又看了看襁褓里安安静静、极少哭闹的男婴,心中唏嘘。
她犹豫片刻,最终只取走三文铜板,权当走夜路的辛苦钱,余下尽数留在盒中。
夜色漆黑,风雨萧萧。王婆裹紧衣衫,悄无声息退出破败柴房,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。
雨丝敲打着柴房破旧的木窗,淅淅沥沥,彻夜未歇。这座富丽堂皇、威严赫赫的大将军府,前院灯火璀璨、歌舞隐约,后院偏僻角落的柴房,却寒凉刺骨,无人问津。
一日风雨终歇。
翌日破晓,雨收云散,历经一夜冷雨冲刷的云州城,拨开层层阴翳,透出一轮久违的暖阳,晨光铺洒整座城池,明媚动人。
世人皆知,这座镇守云州、威震南疆的黄府主人,正是大夏赫赫有名的赤焰将军黄凛。
黄凛少年从军,征战十余年,一手统领大夏精锐赤镶军,北抗蛮夷,南平叛寇,一身铁血战功,是先帝最为倚重的镇国大将,名震朝野,权倾一方。
可世事无常,朝堂风云变幻。
先帝骤崩,新帝夏蕴仓促登基,年少继位,根基未稳,朝野宗室、权臣势力盘根错节,皇权岌岌可危。
为稳固手中皇权,新帝夏蕴登基第一件事,便是大刀阔斧,清算先帝旧部,分割削夺所有不臣服、不受自己掌控的前朝兵权。
首当其冲的,便是手握重兵、坐镇云州、威望极高的赤焰将军黄凛。
短短半载光景,一纸圣旨下达,盛极一时的赤镶军被强行拆分、改编、划拨,数万精锐兵马尽数收归皇家禁军调度。黄凛半生戎马、亲手打造的铁军,一朝分崩离析。
兵权被削,功勋被压,昔日荣光赫赫的镇国将军,一夜之间形同架空。
朝廷明升暗降,赐下虚职,剥夺所有属地兵权、治权,将他困守云州府邸,看似尊荣,实则软禁。
曾经门庭若市、宾客盈门的将军府,如今早已不复往日鼎盛。朝中官员避之不及,昔日部下人人自危,府中人心浮动,规矩森严,暗流汹涌。
失势的将军性情大变,常年沉郁寡言,暴戾多疑。府中妻妾争宠,主母掌家严苛,府里下人趋炎附势,尊卑等级更是严苛到极致。
徐氏身为无名无分的外室,无家族撑腰,无将军垂怜,在府中更是如蝼蚁一般卑微,被发配至最破败的后院柴房,受尽冷眼欺凌。
晨光透过柴房破损的窗棂,落在简陋的襁褓之上。
那刚出生的男婴静静躺着,不同于寻常孩童的懵懂顽闹,他眼眸微睁,漆黑的眸子澄澈沉静,仿佛生来便看透了这府中寒凉、朝堂风波。
他不知自己生于绝境,不知母亲步步维艰,更不知这座看似尊贵的将军府,从他降生之日起,便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笼,亦是他未来破局而起的修罗场。
柴房外,传来下人的低声议论,细碎传入屋内。
“听说了吗?将军昨日又被宫里来人训斥了,如今正是风口浪尖,府里最忌讳多出旁支子嗣!”
“可不是嘛!这位徐氏娘娘本就上不得台面,偷偷生下孩子,若是被主母发现,母子二人怕是都活不成。”
风声细碎,危机暗藏。
暖阳遍城,唯独这一方小小柴房,寒意不散。
初生的孩童,微弱的呼吸,在这风雨飘摇、盛极而衰的大夏将军府里,悄然扎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