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大亮,云州城暖意融融,可将军府后院的柴房,依旧浸着化不开的阴寒。
徐氏昏昏沉沉睡了近两个时辰,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,酸软刺痛。她勉强睁开眼,第一反应便是侧首去看身侧的孩子。
襁褓小小的,安安静静窝在破旧的棉絮里。
寻常婴孩睡醒必会蹬腿哭闹、寻奶觅食,可这孩子不一样。
他睁着一双漆黑的眼,目光涣散,定定地望着屋顶漏下的一缕微光,眼珠呆滞,毫无神采。任周遭有风过、有声响,他都浑然不觉,既不哭、也不闹,连呼吸都轻得近乎虚无。
徐氏心头一紧,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孩子的小脸。
婴孩依旧毫无反应。
昨夜产婆那句“不对劲”骤然撞回脑海,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瞬间冰凉。
这些时日她腹中胎动便异于常人,安稳得过分,她心中早有隐约不安,只是生产九死一生,她只敢祈求孩子活着,不敢奢求太多。可此刻亲眼所见,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,彻底碎得干干净净。
她的孩子,怕是真的不对劲。
是个痴儿。
无尽的酸涩与绝望瞬间淹没了她,泪水无声滚落,砸在襁褓之上。她死死咬住唇瓣,不敢哭出声。
在这吃人的将军府,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本就如草芥,若是再养一个痴傻的孩子,下场可想而知。
她抬手轻轻抱住襁褓,将脸贴在孩子柔软的额头上,低声哽咽:“无妨……傻一点也好,笨一点也罢,娘护着你,平安活着就好……”
傻儿无知,便不会争、不会抢,不会卷入府中纷争,或许,反而能安稳苟活。
这是她绝境之中,唯一的慰藉。
可天不遂人愿。
柴房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粗暴推开。
冷风裹挟着几道凌厉的人影闯了进来,打破了屋内仅存的平静。
为首的女子一身华贵锦裙,珠翠环绕,眉眼端庄却自带刻薄威严,正是将军府正室夫人——柳氏。
柳氏出身名门士族,端庄持家,掌府中所有生杀大权,跟随黄凛多年,育有嫡子嫡女,最是看重府中体面、尊卑规矩。
她昨夜便听闻后院柴房有异响,碍于雨夜夜深未曾深究,天亮查清,得知府中卑贱外室偷偷诞下男婴,顿时勃然大怒,带着贴身嬷嬷与两名仆妇亲自过来。
破败的柴房与她一身雍容格格不入,柳氏蹙着眉,嫌恶地扫过满地狼藉、破旧床褥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冰冷。
“好大胆的徐氏。”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压人的威压,字字冰冷,“将军府规矩森严,你一介无名无分的侍婢外室,未得我允准,竟敢私孕私产,你可知罪?”
徐氏吓得浑身一颤,慌忙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下床行礼,刚一动便眼前发黑,险些栽倒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知错,求夫人恕罪……”
她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,浑身瑟瑟发抖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一旁的老嬷嬷上前一步,冷声道:“夫人待你已是仁至义尽,留你在后院苟活,你却不知安分。如今将军失势,朝堂紧盯府邸动静,最忌私生旁支,你这贱婢,是想连累整个将军府覆灭吗?”
句句诛心。
徐氏脸色惨白,百口莫辩,只能不停叩首:“奴婢不敢,奴婢绝无害人之心……只求夫人开恩,容我母子苟活……”
柳氏缓步上前,目光落在她死死护着的襁褓上,语气淡漠:“抱起来,我看看。”
徐氏心中大慌,万般不愿,却不敢违抗,只能颤抖着将襁褓举起。
柳氏垂眸望去。
只见那婴孩睁着眼,目光呆滞,神情木讷,不会看人、不会转动,任凭众人打量,半点孩童的灵气都无。
别说啼哭,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,宛若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。
柳氏先是一愣,随即眼底的怒火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轻视与讥讽。
原来竟是个傻子。
她紧绷的身姿彻底放松,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。
虚惊一场。
若是个伶俐聪慧的男婴,留着始终是祸患,将来长大成人,免不了要争名分、争体面,哪怕无依无靠,也是府中多余的变数。
可一个天生痴傻的废物,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?
无智、无谋、无力,一辈子愚钝懵懂,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,成不了任何威胁,更污不了将军府的门第体面。
柳氏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,甚至觉得可笑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、惶恐无助的徐氏,语气漫不经心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:“倒是省得我动手处置了。原来是个天生痴儿,注定是个废人。”
“你运气好。”
柳氏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刺骨:“若这孩子聪慧伶俐,今日你母子二人,必死无疑。但既然是个傻子,我便留你们一条贱命。”
徐氏闻言,没有半分欣喜,只觉得心口阵阵发疼。
别人避之不及的痴傻,竟成了她们母子唯一的保命符。
何其可悲。
“多谢夫人……多谢夫人开恩……”她含泪叩谢,屈辱入骨。
柳氏瞥了眼破败的柴房,淡淡下令:“从今日起,锁死这后院柴房,不许你们踏出半步。府中下人,不得接济、不得私语,不许给这痴儿半分特殊照料。”
“一日两餐残羹冷饭,能活便活,活不下去,便是命薄。”
“你安分守己,老老实实带着你的傻孩子苟活,我便饶你们性命。若是敢在外张扬、敢心生妄念、敢妄想半分名分体面,”
她话锋骤然转厉,眼底杀机乍现:“我便立刻掐死这痴儿,送你一同陪葬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施压。
她根本没将这对母子放在眼里。
一个无权无势、孱弱卑微的妇人,一个天生愚钝、终身废人的痴傻孩童,困死在这方寸柴房之中,一辈子不见天日,翻不起丝毫波澜,更撼动不了她嫡出儿女的半分地位。
留着,不过是多两张吃饭的嘴,无关痛痒。
一旁的嬷嬷适时上前,冷声呵斥:“还不快谢恩!往后安分守己,守着你的傻崽子老死此处,便是你最大的福气!”
徐氏伏在冰冷的地面上,脊背僵硬,泪水无声浸湿了衣衫。
她紧紧抱着怀中懵懂无知的孩子。
怀中的孩童依旧目光呆滞,傻傻望着虚空,听不懂周遭的苛责与屈辱,感受不到母亲的绝望与无助。
他生来痴傻,生来卑微,生来便被钉死在了“废物”的名头里。
柳氏懒得再多看一眼这对碍眼的母子,转身拂袖而去,华贵的裙摆扫过门槛,带走了所有微弱的生机,只留下满室寒凉与屈辱。
柴房的木门被重重关上,落锁的声响沉闷绝望。
隔绝了天光,隔绝了生路,也隔绝了所有希望。
屋内死寂一片。
徐氏缓缓抬头,望着怀中痴痴傻傻、安然无知的孩子,低声泣语,字字泣血:
“我的孩儿……别怕……”
“娘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护你一世周全。”
“世人皆笑你痴傻,可娘知道……你好好活着,就够了。”
无人知晓。
此刻这被全府轻视、肆意践踏的痴傻稚童,这被认定终身废人、永无出头之日的孩子,
未来终将冲破这牢笼寒舍,震碎这大夏风雨,掀翻这满朝尊卑。